第五十三章 剛作千年畫

李弘冀怒意頓生,他想做到的,便沒有做不得的。那筆被甩在地上,他推門而出,換來下人命人將府裡織染天水碧而蒸餾出的淡淡露水取來,天水碧權貴家中並不少見,可用它來作畫,這是第一次。

露水蒸發極快,李弘冀需在短短時間內便繪出整幅,他只是想要畫李從嘉。最後的最後,空餘一畫,或許某日夢迴,我還能夠記得你的眼目。那錦繡叢中的少年,笑春風。

便像是傾盡所有的執念般,貂毛筆縱橫來去,那清淡的影子已然有些日子不見,卻熟捻於心。就算閉得眼睛,他也能夠從容完成。

李從嘉從未住在人的眼中,他只活在人心裡。輕袍錦衣的太子左手捏得作響,你要人心,你得人心,那我便毀了人心。試試看,那一目重瞳子了無生氣之後還會不會有人想要輔佐一個死了的容人之君!

那筆下生風,越繪越快,李從嘉,有時候我真想把你那一雙眼目挖出來,我們是不是就都能過得好一些。

那紙上人影頓顯,清瘦卻秀雅極致的身影,恰是那一身絕代山河錦,這才是極致的李從嘉。錦繡於身不掩清澈,他的淡是通透是無法言喻的一種風骨,不是不在乎,相反,或許是因為他在乎。

李弘冀長長地念著,「山河錦……山河錦……」筆鋒一轉,山河日月集齊一身卻困不住他。

六弟啊六弟,最後的最後,你還是讓我折服。

天水色的人立時呈現於紙上,那是李弘冀生平第一次細細地回憶起他們的一切,自幼時的一切,那眼見得野花而笑容純真的孩子,那不愛廟堂偏愛吟詩作樂的六弟,那流風響泉撫琴而笑的六弟,那固執而去一卷書一壺酒便能隱於山林的安定公。

等等,諸如此類,都是一個李從嘉。

年少輕狂,李弘冀便敢於爭取,是我的便是我的,這太子是我的,這天下亦是我的,縱然如今江河日下,半壁江山拱手讓人,他也認定了他可扭轉乾坤。什麼時候起,他的目光開始變得陰梟不可揣測,什麼時候起,他不再和李從嘉執酒笑談,甚至連他愛的笙鼎樓都不願踏入。

他清晰得記得那一日,笙鼎樓之約,門外隱隱只聽得李從嘉淡淡地一句話驚得自己再無相見的立場。「我只是想知道,他還記不記得那跟琴絃。他若真的懂我,便知我無意與他相爭。」

他丟了琴絃,也沒有資格再說懂他。他們不是一類人,永遠無法彼此相解,唯一的相似就是對於信念的堅持。

從一開始,李弘冀要名利,而李從嘉得人心。

所以一開始,李弘冀就註定步步緊逼,李從嘉只能一退再退。他所剩無幾,若太子想要,那這眼目便送給你,這帝王之相已死,統統都給你。

「你以為你是誰!」李弘冀一拳砸在桌上,那紙上的人清清淡淡,卻沒有雙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