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個抬首,繁複的山河錦袖口翻轉,那腕子還帶著縱情的證據徑自將那粉色的花瓣送入口中。
趙匡胤倒抽一口氣,此時此刻的李從嘉長髮披散,錦繡衣裳,唇瓣含花而笑,依舊淡若遠山的眉目,一幕重瞳裡映出驚鴻一瞥的自己。
黃泉碧落死生契闊浮世奈若何,不見葉上朝露日曦若有情應笑我。
「可曾嘗過,桃花的滋味?」李從嘉及清雅地含住那花瓣。他只是突然想起了那年少時候宮裡嬤嬤們的把戲,一旦哪個小皇子又哭鬧了,便哄著摘些花朵來玩,那時候總是覺得花瓣聞起來香氣撲鼻,那吃下去也該是香的。小時候他常常含著花瓣來償。那重瞳的孩子就連喜好都與眾不同。若非帝王便當聖人。
其實並不是。那是種很清的味道。他細細地品,沒有什麼太大的滋味,總算不得甜膩。往往與常人所想相去甚遠。就好像,李從嘉的性子和俯瞰天下亦是相去甚遠。
明明是那樹下拈花的錦繡玉人,偏要看他日月江河。
趙匡胤起身一個箭步轉眼已在他身側,李從嘉還以為他想要奪那酒杯,卻只見得他直直地抓住自己拈住花瓣的那隻手。他的眼睛裡蒸騰著一股狂野而決然的顏色,讓李從嘉只覺得見到那猛獸終於張開了利爪,他狠狠地握著自己的手。
卻開口語氣很清淡,「桃花?真的未曾嘗過。」他答的還是他的話,卻連李從嘉自己都忘記了問的是什麼,只見得他竟然就那麼拿過自己的手放在臉旁,閉著眼很安心地嗅著那手上的花香。半晌開口,「不過,嚐嚐也許……就知道了。」那指尖便入了他的口。
李從嘉終究難過,他不動亦不語,長長地嘆一口氣。「何必。東風惱我,才發一襟香。」
「苦澀。」趙匡胤鬆開他的手,只說一句,不知是在說自己還是那花的味道。
他抽身而退,遠離他數步有餘,酒杯平端笑若春風,開口卻吟得是那一首《浣溪紗》,「轉燭飄蓬一夢歸,欲尋陳跡悵人非,天教心願與身違。」
趙匡胤不阻攔,只見他仰首喝下那瓷杯中的酒液。
隨意地將杯子扔在地上,破碎兩三。
那詞的下半闋堪堪出口,「待月池臺空逝水,蔭花樓閣謾斜暉,登臨不惜更沾衣。」
登臨不惜更沾衣,他想起自己踏空出去的那一瞬間,危險而奢望的心思,李從嘉唇角猶餘酒液,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冰冷。
淸歡酒,酒性清涼,若酒中有毒沁骨,紫檀杯可解,但需要特別留心,如果無毒,紫檀杯混著淸歡酒中所含的合歡花液遂成劇毒。
沁骨。沁骨。不是應當徹骨冰寒麼。他一直以為自己會感盡那漠北極寒之處的苦痛。可是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