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無語枕邊倚

娥皇愣在香爐邊,披紗斜斜地散下去一半拖墜在地上,髮絲因為剛剛驚醒而凌亂未曾打理過,蒼白的一張臉還有剛剛夢裡流過淚的痕跡,李從嘉轉過身看見的娥皇便是如此,憔悴而不知如何是好地扶著書架望他。

眼睛裡都是無助。

他手上還留著剛才那壺茶的熱度,以及……趙匡胤拉扯間的輕慢,心裡剛剛按捺下所有的悸動,這時卻又突然見到她此般……像是受了很大的驚嚇,那平日裡豔極的女子此刻卻只讓人心疼,全無了往日傲看牡丹盛放的氣韻。

「娥皇?怎麼了?」他急急地上前摟過她,明顯地感覺到她的紗衣已經被冷汗浸溼。

好像是被他的懷抱喚醒,娥皇猛地伸手捋順自己的髮絲,「我……」她眼睛不自然地瞥向那書架,話又咽了回去,「沒事……做了一個噩夢而已。」低下頭不再去看他。

「噩夢?」李從嘉看著她腳旁還有散落的檀香,「怎麼不叫流珠來添?再躺一會兒去可好?」

娥皇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腳邊,這才記起本是要來添香才對,她挽起滑下的長紗俯下身,強壓住該才的種種疑慮和驚慌,故作輕鬆地對說:「我剛起有些頭暈,手一不穩便撒了,流珠本是過來了,我怕她小題大做鬧得府裡又不得安生所以讓她下去了,沒什麼大礙。」手指依舊冰涼仍止不住有些顫抖,蒼白的柔荑覆上那幽暗的香料,恰好一頭長髮順勢傾瀉而下,整個人有一種說不出的慵懶嬌弱。

李從嘉想她許是太累,睡得不好做了噩夢。一雙重瞳子溫軟流轉,心疼地隨她低下身子,「我來,你去再睡一會兒……」他的手覆上她的指尖,原本僅僅只是想接過那些香木,卻陡然停在那裡,顏色瞬間深重如墨。

他摟過她的肩,很低沉卻依舊不乏溫柔地問她,「怎麼手這樣冷?剛才碰了些什麼冰寒東西麼?」一臉關切地將她的雙手捂入自己的袖口。

春日的午間,她的手卻是不正常的寒冷,像是剛剛拿過了冰一般。

李從嘉的臉色突然一變,但是很快恢復如常,眼睛瞥向那一側的書架。

娥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抽回自己的雙手,動作迅速得像是被什麼狠狠地扎到般,惹得李從嘉關切地看她,「娥皇,你今日怎麼了?」她這才發現自己的失態,一雙手僵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

「我……沒事,許是從夢裡醒來身子涼。」她不敢看他,低下頭去卻又見得李從嘉手上那一塊明顯的紅印。「你……」重心驀地轉移到了他身上。

「剛才不小心,和趙公子長談碰灑了茶。」李從嘉動作極清雅,以袖掩手不肯讓她再看,另一手緩緩地扶她起身。「做了什麼夢?嚇得這樣。」他露出一絲笑意,看著她躲閃的眼神故意說得再平常不過。

「夢見你落入水中不見了。」語氣還帶些委屈,娥皇只當他不再追問自己,也極力想將自己手過分冰寒的原因遮掩過去。「我一直隨著你走,可你總也不願回過頭來。」

李從嘉笑得極其溫潤好看,扶她坐在床邊,一抬腕掀起床前的紅紗,用一旁的金鉤勾住,還是那一抬腕的風華,連這樣稀疏平常的動作做起來都優雅得常人莫及。

娥皇莫名地感到踏實,他就站在她面前,還輕輕地為她挽紗談笑,是愛極了眼前的人吧,所以日夜誠惶誠恐。她伸出手去摟住了他的腰,坐在床邊將他拉近自己,臉緩緩地埋進李從嘉的懷裡,「從嘉。」他笑得輕柔,知她還是心裡有事,一雙冰寒的玉手放在自己身上的感覺異常清晰。

她知道了什麼,又看見了些什麼?李從嘉心內更加不安,臉上卻依舊雲淡風輕,撫順她揉亂了的頭髮,「有事?」溫柔得口吻讓她聞之心安。

娥皇在他懷裡貪念那幽幽的紫檀味道,恍若有鎮定心神的奇效,這是他的印記他的魂,早不是什麼特別稀奇的薰香,卻只有這個調子才最配他。手上的氣力明顯加重,她喃喃地只喚他的名,「從嘉……」

李從嘉被他喚得心都軟了下來,「究竟怎麼了?真讓個夢給嚇壞了不成?」他輕撫她的臉,像是捧著稀世珍寶般,「我在。娥皇。」

是的,他還在。

真真實實地站在她面前,真實地溫度。

目光停留在他手上那一抹燙傷的痕跡上,娥皇心裡念著也不知疼不疼,想起了什麼,抬起臉問他,美目含波還帶著些淡淡的憂傷,像是浸雨過後的牡丹,眼裡依舊卻添了三分愁緒,「還笑我,你不也是和人家喝個茶就燙了手?怎麼這般不當心,談得碎了壺麼?」娥皇只不過是一貫的玩笑話,和他平日私下兩個人打趣早也是習慣,萬沒想到這麼一句反駁他的玩笑話竟然惹得李從嘉一反常態。

他面色終於維繫不住,像是被人揭穿了什麼隱秘,放開她背過身去,一雙手撐在桌面上不說話,重瞳裡映出手上的那一抹紅跡。

一夜。

那人高樓上的俯身一吻,他縱身而躍那人的懷抱,偏苑裡和那人的一場掙扎……趙匡胤的那一襲話還在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