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風裡落花誰是主(上)

「你有話便說。」

「我就是想謝謝你,還有那……。衙役的差事我做的還好,我娘也要我謝謝你……還有……。」

「樊嬸……還好吧?」紅袖終究還是軟了心,想著阿水的娘,那常年灰衣的婦人總有著凍紅的雙手,在紅袖小時候常常把僱主家裡不要的剩布拼起來,給她織件花花綠綠的衣裳。她還記得她算得美人,若是官宦人家,總該是個衣食無憂的夫人,誰知非要貧寒到給人家洗衣補衣,待到紅袖長得稍微大了些才知道樊嬸也曾是讀過詩書的小姐,家道中落流落得如此地步,難怪自幼無論如何困窘也必要請了先生教阿水讀書。

「我娘她很好,還時常想起你。」

「樊嬸一直待我像自己的女兒,我很感激她,可是」紅袖突然望著阿水那溼了的褲腳,還滴滴地淌著水,終於還是狠下心,「水哥,我現在已經…。。。不是當年翠柳巷的紅兒了,以後就不要來找我了,總歸不太方便。」

十三歲便進了歌館,十七歲入了韓府,舊識的人們都說,那紅丫頭一雙鳳眼勾一勾竟真的上了高枝,其實說到底不過一個歌姬,冷暖自知。

阿水一聽急得很想說些什麼,一低頭只看見自己滴著汙水的褲腳,一腔的話還是嚥了回去。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對面的女子紅色錦緞的衣裳帶著淺色的瓔珞,直映得那阿水破爛的鞋子無地自容,不過相隔一把傘,有些話在他喉間滾了一遭卻怎麼也再不能說出口。

還是會想念,冬天的江南不似北邊風雪連天,溫度卻也低下來許多,八九歲的紅兒幫著洗完了衣服,凍紅了雙手還堅持著要寫字,隔壁傳來她母親呵斥的聲音,卻只聽見她細細地答著,「水哥說了,今天教給我的字要好好地練。」她母親有些氣急的咒罵,「水哥水哥,你一個姑娘家讓他帶著學起了這些,他自己還天天發夢要考上個什麼功名,我看他下輩子也如不了願……」

那時候還不懂得世事難料,她聽著隔壁朗朗的讀書聲心生豔羨,總想著也有一日能夠像水哥那樣,雖然不清曉他和那陋巷裡其他的人究竟有什麼不一樣,可是那眼神是一眼能夠望進心裡去似的。而其他的人,翠柳巷口的張媽,那成天瘋癲著閒逛的叔……等等很多很多的人,他們只能讓她看見貧病,就像滲透進骨子裡去因為飢餓匱乏所衍生出的諸多恐懼,除了水哥,他們都讓她懼怕。她怕自己一輩子都要活在這匱乏的世界裡直至被同化,如同他們一般失掉生命中的所有光。

她以為他會是她的光的,曾經真切地這樣認為,在她不諳世事的時候,看他寫字唸詩就覺得美好。

可是如今眼前的這個男子,因為酗酒而長時間未曾打理過自己,有凌亂的鬍鬚和不知怎麼被汙水弄溼的褲腳和鞋,他說他要考上功名的,可是不過這麼幾年,他就潦倒到了需要她接濟的份上。這樣的人,讓她如何能將之與太子相比。就算自己也不過萬千花叢中的一株,趕上了好時節便得到賞花人的一時寵愛,待到時節一過誰又記得起那場憐惜。

「我真的還有要事,先走了。」她轉身便要離去,身後的人突然拉住她的袖,「我……。我今年一定會考上,真的,紅兒你相信我,不要再去陪酒了,他們都不值……」

「什麼叫不值,」她甩開他還帶著汙漬的手,「我不想再回到那條巷子,我連名字都不願再提你懂不懂。」她冷冷地語氣帶著怒意,「一個歌女最好的結果我已經得到了,不論是韓府還是太子府,它們都要你用一輩子仰視。翠柳巷的水哥,你還是珍惜衙役的差事吧,不要再惹出什麼事故,起碼現在樊嬸還需要你,別再……」頓了一頓,「別再做那不切實際的夢了,功名,不是誰都要得起的。」

走得乾脆。

明豔的紅色撐傘而去,該是去了笙鼎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