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袖身後跟著一個十幾歲的小婢女,幫她抱著一些綢料,剛剛從店裡出來,便看見對面樹下那人熟悉的身影,心裡暗自怪他無趣,想想還是若無其事地向酒樓走。
還是趕著去訂了酒才好。
紅袖添香,不只是一雙巧手添得好香,還是韓熙載府中最受寵的歌女,唱得好歌,一雙鳳眼顧盼生情。據傳韓府夜宴,她一舞傾倒太子,韓熙載本就和太子相交甚深,如此她便經常來往於兩府之中。不過紅袖出身貧寒,十幾歲被賣到舞館,憑得聰明伶俐,終究是被選中進了韓府,如今總算讓當初一同的姐妹們眼紅。前幾日太子見她勸得好酒,而貴族飲的淸歡酒與黃金同價,歷來須得專人負責,萬萬不可讓那下人的汙穢髒了酒氣,於是便也就讓紅袖去採買斟酒。
每隔幾日,若是得了閒,她總要出來看綢料,今日正好訂完了新的舞衣料子準備去酒樓裡辦酒,偏得又看見阿水。
自是認得的,在她還只是翠柳巷子裡一個貧戶家女兒的時候,她便與阿水認識。紅袖緩緩地往前行,該是向北邊大路轉,眼睛卻不自覺瞥著南邊窄窄地一條巷子,尤其是在這陰雨的天氣,那入口破敗的幾道門愈發顯得幽暗深邃,和兩側喧鬧的集市格格不入,硬生生地擠在一派歌舞繁華的繡樓裡,像是美人臉上的一道疤,不見得有多致命,卻時時提醒著,那是你一輩子的烙印。
她恨那條巷子,貧窮並且卑微得見不得日光。出去說著你是翠柳巷子的人,就連投身煙花地都要矮人三分。緊緊地咬住下唇,左邊大路上最負盛名的酒家笙鼎樓皇上親筆提金字招牌在雨水下顯得富貴華奢,她何必站在這裡流連呢,往北微微地邁上一步,她的生活就已經完全不同,不是那條陋巷的紅丫頭,如今她手執千金,置辦的一罈酒買得下那一條巷子所有人的生活。還有,還有那尊貴之人桀驁的髮絲,酒後更加深邃的雙眼,不笑不語卻格外低沉。她本以為她的腦海中只有他,太子,果決狂傲的人,卻突然發現,自己竟沒有緣由地想起另一個有著相似眉眼的人,
一目重瞳子,紫檀香……
驚得自己都不敢再細想,回首那條陋巷還在,而她不論如何都是走出來的人了。總想著過去,那又何必呢,紅袖微微地搖搖頭,終究是轉身向北,
那一步就要邁出去,身後忽地有人喚,「紅兒。」
這名字讓她再清楚不過聲音的主人會是誰,便也不願轉身,「水哥今兒又得了空麼?不如去逛逛,紅袖還有事情,便不多耽擱了。」
說完便向前北走,召喚著小婢女讓她快些跟上。
「那……那……」支吾著,阿水猶豫了再三,終於好像鼓足了十萬分的勇氣一般,「那……酒,前幾日的那酒……謝謝你了……我……」聲音越說到最後越小。
紅袖猛地轉身,有些惱他,「水哥小聲些,這麼多人讓誰聽了去我像什麼樣子。」
阿水更加不知如何是好,茫然地喃喃念著對不起,卻見到那紅衣人又要離開,心裡著急,追趕上去,也顧不得許多伸手就拉扯上紅袖的袖口,
「你……快點放手。」紅袖又羞又氣,躲著腳狠狠推開他,眼見一旁的小婢女還抱著綢子看,「你先去笙鼎樓等我,稍後我便過去。」
支開了旁人,紅袖拉著他到一旁的僻靜角落,她不做聲,他便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僵持了很久,終於還是紅袖問他,「是不是又缺酒喝了?」
「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