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王溱長舒一口氣:「小師弟曾經為我畫過一幅畫,但那時你說畫得還不夠好,以後若有機會,定會再補上一幅。」

唐慎大驚。

王溱抬起筷子,指向一旁的木盒。尋常人做這個動作或許會顯得隨意輕浮,他做起來卻是水到渠成,意味悠久,他微微一笑:「這木盒中,放的可是準備作畫的器具?」

唐慎瞠目結舌,脫口而出:「師兄難道是神仙嗎!」

王溱賣了個關子:「神仙或許算不上,但觀止齋我是經常去的。所謂‘筆墨紙硯,歎為觀止’,觀止齋的筆墨紙硯,可是盛京一絕。小師弟特意去觀止齋買了東西來為我作畫,我心中感動,此情難以言表。」王子豐真心感慨:「小師弟待我真好!」

唐慎:「……」

唐慎無語極了,他站起身走到一旁去檢查那個木盒,檢查完了才發現,果然在盒子的角落刻著「觀止齋」三個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好你個王子豐,原本就知道這裡頭是觀止齋的東西,還要和我打賭猜測?

王子豐其人,真的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能信!

師兄弟二人用過飯後,拿著木盒來到王溱的書房。王溱頗有些遺憾:「小師弟若是要為我作畫,應當選白天。這黑夜迷迷,燭影幢幢,哪裡能看得清。」

唐慎故意道:「師兄放心,您的花容月貌我早已銘刻於心。」

聽到「花容月貌」四個字,王溱的眉頭抽動了一下。他無言地笑起,接著合起摺扇,抵唇掩飾笑意。

於是很快,就見王溱一身白衣,倚靠在窗邊,唐慎不時地抬頭、低頭,為他作畫。

已經是八月末,晚風清涼,吹拂起王溱的長髮。月光輕灑而下,院中的花香濃郁芬芳,唐慎一個抬頭,瞧見王溱正低眸對自己輕笑。他猛地怔住,心頭閃過一個念頭「這或許當真是花容月貌」,但此時此刻,唐慎是抱著私心來尚書府,來為王溱畫畫的,壓根不是真的來做這種風花雪月之事的,也無暇去想這些。

畫到一半,唐慎狀若不經意地說道:「我與師兄相識五載,我剛見到師兄時,師兄就已經是戶部尚書了。師兄當時不過才二十四歲,就官居二品。想來師兄這一路而來,在我未曾認識你時,一定走得非常不易。」

王溱心想:我還挺容易的。

但唐慎既然這麼說了,他便順勢而下:「如何不易,小師弟可明白?」

「師兄十七歲高中狀元,十七歲便成了五品起居郎。兩年後至金陵府,做了金陵府防禦使,再回盛京時,已經二十一歲。之後便入了勤政殿,為通議大夫兼任刑部左侍郎,一朝官拜三品。待到二十三歲時,就再擢升,就任戶部尚書。」唐慎一邊畫畫,一邊感嘆道:「我不及師兄良多,我時常在想,師兄擔任刑部左侍郎時會是何等風采。刑部與大理寺一樣,都是審理罪案、捉拿犯人的地方,那時的師兄和如今的師兄,一樣嗎?」

聽著唐慎的話,王溱的眼睛慢慢眯起。

唐慎彷彿真的只是在說王溱的仕途,並無其他意思,王溱輕輕搖晃手中紙扇,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唐慎。等了許久沒等著王子豐的回答,唐慎表面鎮定,心中早已波瀾起伏。他抬起頭,想瞧瞧王溱到底在做什麼,一個抬眼,目光落入王溱深沉的眼底,唐慎喉間一滯。

「……師兄?」

唐慎停了筆,望著王溱。

王溱站在窗邊,對他展顏一笑:「我從未想過,小師弟今日竟不是真心為我作畫。」明明在笑,可語氣中卻有著濃濃的失望和自嘲。

唐慎心中忽然慌張起來,他立刻道:「師兄莫要誤會,我是真心為師兄作畫的。你瞧,我特意又去學了很久,直到今日才敢履行承諾,真正地為師兄作畫。」說著,唐慎將自己的畫拿了起來,想要展示給王溱看。

然而下一刻,唐慎的話還沒拿起來,只聽王溱長嘆一聲,聲音溫和清雅:「你使人去金陵府,為何?」

唐慎動作頓住,他抬起頭,看向王溱。

良久,他放下畫,道:「那我也直言問了,師兄……認識崔曉?」

王溱:「並不認識。」

唐慎倏地鬆了口氣,可緊接著,王溱輕快地笑道:「我何需認識他。」

唐慎驚愕地睜大眼。

看著他驚慌又擔憂的表情,王溱本想再逗弄兩句,可他終究是心疼了。心中疼得緊,又堵得慌。他明明知曉眼前這個人仍舊瞞著他,仍舊不對他推心置腹,在騙他、瞞他,不敢完全信任他。想要問一件事,還需要這樣欲蓋彌彰,打了無數機鋒。

可他還是捨不得。

捨不得所以心疼,捨不得所以只能讓那尖銳的刀鋒對向了自己。

王子豐輕然地嘆了聲氣,他將窗戶關上,抬步走到唐慎身邊。唐慎呆站著,不知該作何反應,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聽啪嗒一聲,王溱合了紙扇,他手腕一動,一手執扇、以扇尖抵在牆上,一手拉住了唐慎握著畫筆的手,溫柔地握著。他的身體緩慢而具有壓迫性地傾下,將唐慎堵死在了牆角。

那聲音依舊輕緩動人,如清風明月:「所以,告訴我,小師弟使人去金陵……是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