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按著唐慎算的日子,當他到析津府的時候,那封信應當就送到王溱手中了。

原本快馬加鞭,那封信四天就可以送過去,但唐慎選了六天。只因這時他人在析津府,哪怕王溱看了那封信動了怒,或者決定寫封信斥責自己兩句,唐慎都天高皇帝遠,收不到了。

不錯,他是故意那樣寫的。

只允許你王子豐「兒行千里母擔憂」,不許他唐景則「我待師兄如慈父」嗎?

唐慎心想:王子豐會不會生氣?

仔細想想,應當是不會生氣的。

以他家師兄那樣的氣度,哪怕真生氣了,也不會表現出來,而會記在心中。等他回盛京,或許師兄就會發難。不過以後的事以後再去說,唐慎也不放在心上,能揶揄到師兄兩句,他便覺得神清氣爽。

到了析津府,唐慎並未真的拋頭露面,去辦差事。他將大部分的事都交給了喬九處置。

喬九是王溱的手下,雖說他並未與王溱見過幾次面,但王溱能重用他,說明他手段了得。短短三日,他便在析津府認識了幾個購買茶葉的遼商,稍稍打入了析津府的商貿圈子。

在遼國,普通百姓是沒有姓的,除貴族外,其他人想要有姓,得由貴族賜予。

遼人只有兩個姓,一個是耶律,一個是蕭。

深夜,客棧廂房中,喬九低聲對唐慎道:「大人,小的結識的那三個遼商,一人名為蕭律,一人名耶律琦,一人還未被賜姓。大人有所不知,耶律一族在整個遼國執掌皇權,位高權重,蕭氏則是出皇后。遼國皇后必須蕭姓。遼國大多地方,都是耶律氏執掌大權,但析津府有所不同。析津府臨近我大宋,漢人習俗較多,南面官的府衙也設立在此。」

唐慎:「這一點我是知曉的。」

喬九慚愧道:「是小的逾矩了,大人高瞻遠矚、深謀遠慮,這點小事自然瞞不過您的法眼。」

唐慎看了這喬九一眼。

往日都是唐慎吹別人彩虹屁,很少有人在他面前吹他彩虹屁。其實唐慎剛加冠,就已是四品高官,哪怕放在盛京城,他都是京官中的大官。可偏偏唐慎在勤政殿辦差,勤政殿最低的官都是四品官。而他每天接觸到的,不是皇帝,就是王溱、蘇溫允這類當朝權臣,導致他一對比,反成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官。

被別人吹彩虹屁的滋味讓唐慎感慨頗多,喬九也是不易,他身為一個商人,自個兒考不上功名,一心一意地為王溱、唐慎辦事,可不就是想為後代謀一個出路?

唐慎體諒他的心情,道:「你事情辦得不錯,接觸到的這三個商人也身份合適。」

喬九見唐慎神色愉悅,知道自己沒說錯話,鬆了口氣。「回大人的話,您當初讓小的扮茶商入遼,真是明智。」這話喬九不僅僅在拍馬屁,他也是真心感慨,「大宋的茶葉、瓷器,在遼國是貴族高官才能用的奢侈品。如若扮瓷器商人進遼,運送貨物較為不便。唯有茶商,才是最妥當的遮掩身份的方式。」

這並不是唐慎一個人想的,其實這是蘇溫允的主意。

但是沒必要解釋,唐慎想了想,道:「那三位商人中,沒被賜姓的暫時不用太過接觸了。我們要做的事並非真的賣茶葉,而是探入遼國內部。耶律姓和蕭姓……」唐慎沉思半晌,微微一笑:「南面官和北面官,你說這話倒是提醒我了。這遼國內部,可不像它外表看上去的那樣鐵桶一片!你如此去做……」

宋商進遼,是做生意的,這世上沒人會和錢過不去,遼商自然歡迎。但這並意味著那些眼高於頂的遼商就會把喬九放在眼裡。

就算傾家蕩產地送禮請客,喬九也不可能討好所有人。

然而遼國自己就有極大的內部問題!

唐慎:「遼國最大的問題,就是北面官和南面官。你也說了,這析津府是南面官的勢力,你可以漸漸冷落那個耶律姓的遼商,多親近蕭姓的,我們要與蕭姓遼商做生意。」

喬九:「大人,這樣可是會得罪人?」

「要的就是得罪。你真以為,你能在他們二人之中左右逢源,全部討到好處?」

「小的不敢。」

唐慎:「既然他們能被賜姓,說明他們是有背景有後臺的。這種人做生意,很多時候不僅僅是為自己做,也是為他身後的人在做。你若親近蕭姓遼商,耶律姓的遼商必然會暗中生恨,甚至在背後對咱們的茶葉生意做手腳。咱們身處遼國,他們想做點什麼事,易如反掌。」

喬九也不是蠢的,他明白過來:「但那遼商蕭律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唐慎笑道:「一味的送禮討好,蕭律未必會把你真正當朋友,放在眼裡。有得必有失,當他看見你為了和他做生意,真的犧牲頗多,和他患難與共,到這時,他才會真正地拿你當朋友。」

喬九露出商人奸詐的笑容:「小的明白了。大人運籌帷幄,小的是拍馬也不能及啊。」

唐慎笑了一聲,沒再說話,心裡想:你吹彩虹屁的姿勢可比我差遠了!

喬九是王溱的人,他去辦事,唐慎還是十分放心的。

唐慎將盧深叫了過來。

盧深心情鬱悶,這幾日都悶悶不樂。

武將是真的藏不住一點心思,唐慎一看他表情,便明白他心裡在想什麼。唐慎道:「盧將軍可是覺得,來之前我明明說是要帶你來做大事的,誰料來了後,你和手下的兵整日守在客棧看貨物,哪兒都去不了,覺得我在騙你?」

盧深對唐慎的態度不像當初,也沒那麼敷衍不敬。他拱手道:「末將不敢,末將知道,大人這些天看似待在客棧,可喬九所做的事,都是聽大人吩咐,大人並不清閒。」

「但你很清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