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次日,唐慎來到徵西元帥府,拜會李景德。

李景德並不在府上,等了大約半個時辰,一身戎裝的李將軍邁著大步,進了元帥府。他見到唐慎,開口便道:「唐慎,聽聞你昨日在幽州府尹季肇思擺下的宴席上,與那蘇溫允大吵一架,爭鋒相對,不歡而散?」

唐慎第一反應:原來李將軍還能一口氣說出兩個成語呢?

唐慎嘆了口氣,道:「確實如此,沒想到這種醜事連李將軍都知道了。可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李景德擺擺手:「嗨,你哪兒的話,也沒幾個人知道。不過這幽州城可是我的地盤,什麼風吹草動能瞞得過本將軍的法眼?怎麼著,那蘇溫允又做了什麼惡事,你說來聽聽,反正他如今身處幽州,本將軍給你出氣了。」

唐慎拱手:「多謝李將軍,不過是些小事,勞煩將軍操心了。」

唐慎不說,李景德也沒再問。徵西元帥每日忙著練兵、抗遼,並不空閒,哪可能真像他說的那樣整天閒著沒事報復蘇溫允,給唐慎出氣?李景德也就是隨口一說,唐慎不領情,他就算了。

「你今日來,可是有事?」

唐慎默了默,道:「確實有事。」說著,唐慎站起身,來到李景德面前,彎腰就要行個大禮。李景德急忙扶住他:「唐大人這是為何,這可使不得。你這禮可是拜天地君師,和我有什麼關係,別以為我是個武將就不懂,你有何事,說就是。」

唐慎道:「既然將軍直說了,那下官也不再藏著掖著。今日下官前來,是想借將軍的令牌一用。」

李景德圓眸一縮,靜靜地看著唐慎。回到幽州數月,他那張粗獷俊朗的臉上已經長滿了絡腮鬍,遮住了大半臉頰。誰都無法從他這張濃密的鬍子臉上看出他在想什麼,而李景德或許也不像別人所想的那樣,蠢笨魯莽。

良久,李景德問道:「是要急用?」

唐慎:「是防患於未然。」

李景德哈哈一笑:「好,本將軍知曉了。去歲底在盛京,你多番相助本將軍。如今不過是個令牌而已,小事,不足掛齒。唐慎,你隨我來。」

唐慎跟在李景德的身後,來到他的書房。

李將軍的書房裡也放了幾個大書架,上面擺滿了書。但唐慎隨便掃了一眼,這些書中包括了四書五經,甚至連孩童啟蒙的《三字經》、《千字文》都擺放在架子上。每本書都嶄新光滑,彷彿沒怎麼被人翻動過一樣,只是裝個門面。

李景德取出徵西元帥令,交予唐慎。

「此令牌,不可調動千軍萬馬,但在幽州,能助你如履平地。」

唐慎拱手道:「多謝李將軍,最多半月,下官原物奉還。」

李景德哈哈大笑道:「沒必要沒必要,就是個令牌而已,弄丟了我再造個不一樣的,讓別人認準不一樣的就是。你要是弄丟了,我還可以找那王子豐發脾氣呢。你那師兄可真不是個東西,別看我是在幽州說的這話,哪怕到盛京,當著你師兄的面,老子也敢這麼說!銀引司這破玩意兒,弄了個莫名其妙的銀契,搞得幽州大營民不聊生!」

唐慎:「……」

民不聊生不是這麼用的。

李景德又說了兩句王溱的壞話,但唐慎拿人手短,也不好和他爭辯。不過所幸,李景德沒說幾句,又開始說蘇溫允壞話。王溱為人處世真的滴水不漏,不留把柄,李景德怎麼罵也只能罵他心思深沉,罵銀引司折騰人。

但罵起蘇溫允來,李景德嘴上的詞就多了去了。

「……別說你了,我也瞧不上那小白臉。前兩年我回盛京,他剛好當上大理寺少卿,幽州城有個士兵出了個案子,送到大理寺審理。那小白臉真他媽狠啊,當著老子的面,把老子的兵折騰得只剩下一口氣,老子從此就記住了他‘蘇溫允’三個字。你可別小瞧了那傢伙,表面上光鮮亮麗的,其實比王子豐還狠!」

唐慎小聲道:「我師兄或許更狠點。」

李景德沒聽清:「你說啥?」

唐慎:「將軍英明,洞察甚微,下官會注意的。」

李景德擺擺手:「說說而已,本將軍也就是瞧你順眼,你與那些滿肚子壞水的文官不大一樣。」

很快,李景德回了幽州大營,唐慎也告辭離開。

目送著李景德騎上駿馬,飛馳而去的背影,唐慎的手藏在袖中,輕輕撫弄那塊令牌。他心中感慨萬分。

蘇溫允能比得上我師兄?

當年的蘇溫允可真是嫩啊,居然做事能做到被李景德記住。這要換我師兄,絕對笑眯眯地就把人給弄死了,說不定你李景德還要感恩戴德,給我師兄送錦旗!

不過與李景德接觸後,唐慎與蘇溫允演戲的好處,也體現了一二。

昨日幽州府衙宴席,唐慎與蘇溫允在眾目睽睽下,反目成仇。此事雖說沒有鬧得滿城風雨,但絕對傳到了該知道的幾個人的耳中。包括李景德。

有了這件事做鋪墊,自此,唐慎和蘇溫允做許多事都有了藉口。且他們可以互相給對方打掩護,不用被任何人懷疑。

這件事換誰去做都不合適,唯有唐慎和蘇溫允。因為許多官員都知道,三年前刺州橋塌一事,蘇溫允和唐慎結了樑子,這幾年來,兩人一向關係不和。有了這個鋪墊,兩人再大吵一架,就顯得順理成章。

唐慎不禁想,趙輔當初在派他和蘇溫允一起來辦差事,是否有想到這些?

如果趙輔真想到了,那他也未免太可怕了。

在幽州城準備了幾日,四月初六,銀引司司正林栩帶著幾個人,前來拜會唐慎。林栩將人領到驛館,先安置在門房那兒。他獨自一人見了唐慎,道:「下官見過欽差大人。昨日下午,王相公的信從盛京寄來了,信上所說之事,下官已經辦了妥當。今日下官帶來的幾人都是絕對可以信得過的,大人可要見一見他們?」

「將人帶進來看看。」

林栩很快將人帶進屋。

他一共帶了四個人進來,這四人都是中年男人,有兩個膀大腰圓,一副多年富裕生活的貴態模樣。另兩個瘦了點,可精神矍鑠,臉頰泛紅,顯然生活得也非常好。這四人都是一副商人模樣,可他們見了唐慎,並沒有尋常商人見到大官時的緊張瑟縮,而是哈腰低頭,站在一旁,彷彿早已習慣,知道不該做什麼,不該聽什麼。

唐慎仔細打量這四人,最後他的目光落向一個矮瘦男人的身上。這個精瘦的中年漢子長了一張深刻的臉龐,和李景德有些相似,他們雖然沒有遼人血統,可都有點像遼人。這男人雙手垂下,放在身前,舉止恭敬。

林栩注意到唐慎在看這人,立刻道:「王相公所推薦的人,也是此人。」

唐慎一愣,抬頭看他。

林栩:「王相公在信上說,若是唐大人另有選擇,也不必另說,因為這四人都是絕對可以信得過的。不過如果唐大人選擇了此人,王相公說,此人您可放心地用,您曾經聽過、想過、猜過的事,確實是此人查到的。」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讓唐慎心中波瀾起伏。

原來這林栩真的是師兄的心腹!

師兄竟然連「銀引司有打聽遼國情報專門的門路」這件事都不避諱他,看來自己可以更信任他一些。

唐慎不動聲色地說道:「那便是他了。」

這中年男人也是機靈,立即道:「草民喬寅,家中排行第九,旁人都叫一聲喬九。喬九願為大人辦事,絕不令大人失望。」

唐慎:「你可懂茶葉?」

喬九:「懂。草民做過許多生意,年輕時候也去過南方,有跟著朋友做過茶葉生意,只是很多年沒再做了。」

唐慎:「好,我要你一天內,成為一個茶商。你自江南姑蘇府來,賣的是上好的一品碧螺春。」

喬九連連應下。

林栩帶著其他人先行走了,只剩下這個喬九在驛館裡都留了一會兒。

到了傍晚,王溱送給唐慎的信也寄到了幽州驛館。

唐慎從官差手中拿到信,急忙開啟。薄薄的宣紙上,王溱優雅瀟灑的字型徐徐舒展,哪怕寫的是頗為秀氣的小楷,也藏不住落筆之人的清然風骨。

信上,王溱說了自己派林栩幫著唐慎選人的事,他要唐慎別多想,自己並不是想插手此事,只是銀引司早就在遼國有部署,如今只是順理成章,將差事交到唐慎手中。

「……今日與先生一同看了一株垂絲海棠,萬條低垂如美人青發。想起景則還在幽州,只見黃沙漫天,春風不度,不由唉聲嘆氣。先生問子豐為何憂愁,我道思念師弟。知你向來喜歡揶揄於我,卻又不得要領,屢屢挫敗,不若與你說說,先生是如何發難的。」

信的前面一長段,說的都是正事,唐慎看得聚精會神。等看到最後,突然王溱說起自己的趣事,唐慎眼前一亮。來幽州城的這半個月,唐慎幾乎日日緊繃,從未鬆懈過。如今看到王溱的這封信,他心頭一暖,低聲喃喃道:「師兄,我亦思念你了。」

接著再往下看。

「先生言,自古常道一句話,贈予子豐,恰為適當。」

「我言,何話?」

「先生仰天長嘆,只道,兒行千里母擔憂!」

「小師弟,你道我是該牽掛於你,還是不該?」

唐慎哭笑不得地看著這封信,他用指腹細細摸索王子豐的字。一開始還是在笑,過了片刻,臉上的笑容慢慢消散。唐慎感動道:「師兄對我說了這樣個笑話,甚至拿自己打趣,不就是希望我能更為輕鬆些,不要太逼著自己了?」

心中對王子豐的思念更濃了許多,仿若幽州士兵最愛喝的燒刀子酒,燒得唐慎心神俱震。

然而不過片刻,蘇溫允的話浮現在腦海中,唐慎的面色又冷了下來。

三日前,蘇溫允恐怕萬萬沒想到,唐慎斬釘截鐵、不容懷疑地斥責他,說他汙衊王溱,毀壞王溱的名譽。蘇溫允竟然被他唬著了,信了唐慎的鬼話,以為自己真誤會了王溱。推己及人,他甚至還給王溱道歉了。

誰曾想,當日連唐慎都被他說動搖了!之後他義正言辭地指責蘇溫允,僅僅是為了維護王溱罷了,並沒有任何切實證據。

王溱今年二十有九,至今未婚,無非就三個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