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唐慎:「姚三,去把賬單拿過來。」

姚三:「好咧!」

姚三轉身走進細霞樓,從掌櫃那兒拿來了一疊厚厚的紙。「小東家,昨日中午在細霞樓吃菜的客官和他們所吃的菜,都記在這上頭了。」

婦人大吃一驚,就連躺在地上不斷打滾的趙四都呆住了。

誰曾想這細霞樓做事全不按常理來,整個姑蘇府,哪怕是整個大宋,哪有一家酒樓會將顧客吃過的菜全部記錄成冊啊!

唐慎翻了翻這些紙,從其中抽出一張:「二月十九,午時三刻,面黑身短,左臉有褐色胎記。這說的便是你吧,趙四。」

圍觀人道:「不錯,這趙四左臉上就有塊褐色的胎記。」

唐慎:「行,既然這是你,那就證明你確實來我細霞樓吃菜了。」

潑辣婦人:「那你還有何好說!」

唐慎:「你等我說完啊。你昨日中午吃的有一盤羊肉片,一盤竹筍,一盤菜心……還有一盤巧芽。你說說,你是吃了我哪樣東西,吃壞了肚子。」

趙四:「我怎麼記得,反正就是吃你的東西吃壞了。」

「呵,你夫人方才還說你一吃就覺得味道不對,如今又記不得了?」

趙四愣住,趕忙道:「巧芽,是最後那盤巧芽!那盤巧芽送上桌時我就覺著不對,都爛根了,只是我心裡想著細霞樓這麼大酒樓怎可能給我吃壞菜,就大膽吃了。」

婦人:「大傢伙聽見了吧,爛了根的巧芽,傻子都知道不能吃。我相公一個人都吃了,可不得吐成這樣!」

巧芽,也就是豆芽。眾所周知爛根的巧芽是不能吃的,吃了會中毒。

唐慎:「姚三,你給我數出來,同一時刻和趙四一起在咱們細霞樓吃菜,也吃了巧芽的人,把他們都找出來,我倒要看看他們現在如何,是不是也吃中毒了!」

姚三立刻從賬單裡找出了兩個人,這兩個人就坐在趙四的鄰桌,也點了盤巧芽。其中一人恰巧就在隔壁鋪子裡,他被姚三喊過來,一臉吃驚:「我確實吃了巧芽,可我吃的那盤巧芽並未爛根。」

唐慎:「趙四,難道我細霞樓只針對你,只給你一人上盤壞了的巧芽?」

趙四從地上爬起來,道:「誰知道你是不是隻有一盤巧芽壞了,你莫要抵賴!」

唐慎哈哈大笑:「好,你說別的東西我還沒法證明,你竟然敢說你是吃了我一盤巧芽中了毒。姚三,去廚房拿一隻雞來。在場各位父老鄉親,誰家有壞了的巧芽,我唐慎花十兩白銀給你買了。」

「我家有!」

雞和爛根的巧芽都送了過來,唐慎眼也不眨,直接將這盤巧芽全部餵給了這隻雞。

眾目睽睽之下,這隻雞開始嘔吐起來。

趙四得意道:「對,我昨日就是這症狀,直到今日都時不時要嘔吐!」

唐慎:「大言不慚!趙四,你可知道這隻雞還能活多久?」

「啊?」

「我唐慎今日就與你賭了,若這隻雞能活過一個月,我賠你一百兩白銀。若它活不過一個月,而你趙四活過了,趙四,你在我細霞樓前給我細霞樓洗刷冤名,磕一百個響頭,你可敢!」

巧芽,也就是豆芽。

爛根的豆芽會產生黃麴黴素,和發黴的花生、黃豆一樣,是比砒霜還要毒的劇毒。

唐慎就不信了,有人能吃下一整盤壞豆芽還不死!

唐慎神色凜冽,趙四被他嚇得睜大眼,他很想與唐慎對賭,可唐慎自信的模樣令他不敢吭聲。嘴巴張了張,又閉上,趙四無話可說。他那潑辣的夫人也被唐慎嚇得一愣一愣的,但她硬著頭皮道:「誰、誰要和你賭!許是我相公記錯了呢。對,我們吃的不是巧芽,是竹筍,那盤竹筍是壞的。」

唐慎:「又說巧芽,又說竹筍。好啊,姚三,找出當日和趙四同時吃竹筍的客人。趙四,我今日就要與你找賈縣令,對簿公堂!首先你汙衊我,說吃了我細霞樓的東西吃壞肚子。我唐慎是堂堂秀才,有功名在身,你一個白丁想與我上公堂,還顛三倒四、含糊不清,你一去就要被打十個大板!」

趙四驚恐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唐慎:「姚大哥,把他架起來,咱們去找賈縣令。」

圍觀的人此時也看出來了,這趙四和他夫人分明就是來碰瓷的。

「走,去找賈縣令。」

「大家一起走,咱們要看賈縣令主持公道。」

趙四的夫人見狀不對,撒腿就跑。趙四身體虛弱,被人抓了回來。眼見唐慎要把他扭送到縣衙那兒,他大聲道:「是如意樓的王掌櫃僱我的,是如意樓的王掌櫃僱我的。唐小東家,你便饒了我吧,十個大板能打掉我的半條命啊!」

如意樓就在碎錦街上,與細霞樓隔了半條街。那王掌櫃正站在人群中看熱鬧,當唐慎說要把趙四扭送到縣衙時,他轉身想偷偷溜走。忽然聽到這話,他臉色大變,扭頭道:「你這潑皮,怎的還誣賴我!」

「王掌櫃您不能過河拆橋啊。是您說要我想辦法汙衊細霞樓,整垮細霞樓的啊。」

「你你你……你血口噴人!」

唐慎:「王掌櫃,他是不是血口噴人,我們一起走,找了賈縣令,聽聽他如何說!」

王掌櫃睜大眼睛,呆若木雞。

一場鬧劇便這般落下帷幕。趙四領了十個大板,王掌櫃咬死自己沒指使趙四,他拒不承認,賈縣令也拿他沒轍。只不過當日他還沒回如意樓,就被如意樓的東家趕出門:「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王掌櫃抱著包袱,灰溜溜地跑了。

這場鬧劇折騰了唐慎整整兩天,如意樓的東家親自登門,送上禮物、賠了不是後,才算了結。

姚三看著桌上的禮物,道:「小東家,這吳員外還算厚道,賠了咱不少東西呢。明明是那王掌櫃指使的,他自個兒還不承認,真不是個東西。」

「是王掌櫃指使的?」

姚三:「啊?」

唐慎站在細霞樓二樓雅座的窗邊,他背靠著窗沿,目光平靜地看著桌上的幾樣小禮物。香皂和黃金縷,呵,都是珍寶閣的東西!

「姚大哥,你真以為區區一個王掌櫃,他敢自己做這事?這背後真正的主謀,正是那吳員外。」

「什麼!天殺的,我們竟然還收了他的東西,我得給他全扔回去。」

「何必呢。」

「小東家?」

唐慎轉過身,望著熙熙攘攘的碎錦街。夕陽西下,碎錦街上的攤販上紛紛支起了燈。這條長街上的百姓從不會因一個人的死亡,而改變自己。正如同整個姑蘇府,別說死了一個梁誦,哪怕死了皇帝,他們依舊會過著他們的日子。

「過去的兩年中,我做肥皂、做香皂,釀造黃金縷。我做物流,做撥霞供。姑蘇府多少人眼紅我的生意,卻從未對我動過手。肥皂是因為唐家守著,因為那是珍寶閣。可是唐氏物流和細霞樓,都是我一人的。」

「先生在時,他們不敢與我為難。」

「先生走了,他們便如餓狼,群擁而上。」

「在我從未注意的時候,先生原來幫了我如此多。」

姚三望著唐慎的背影,開口:「小東家……」

夕陽中,唐慎的背影顯得無比消瘦,他未曾轉身,而是淡淡地說道:「姚大哥,時至今日,我方知先生是真的去了。」

「小東家?」

「先生,是真的去了啊……」

哭聲忽然響起,哪怕擁有二十多歲的靈魂,此刻的唐慎只感覺自己的心被狠狠挖了一大塊,空洞而無聲音,他承受不住。他大聲哭了起來,哭聲絕望,明知無法挽回,他也無力挽回。

他忽然真切地意識到,這兩年來,待他最好,最真,最親的那個人。

是真的不見了。

入了夜,唐慎裹著一件裘衣,與姚三一起回家。

剛回到家中,他在院中見到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唐慎愣了愣,上前道:「愚之。」

徐慧看著唐慎通紅的雙眼,下意識道:「你哭了?」

為梁誦守靈出殯的那七日,唐慎是其中哭的最少的。徐慧還以為他生性內斂,也或是對梁誦的感情並未那般深。畢竟兩人只有不足兩年的師生情誼而已。

唐慎沒有隱瞞:「想起先生,情難自已。」

徐慧沉默半晌。

唐慎道:「我本以為你已經去外地報任了,你不是任了一處縣官,怎的還不去上任?」

徐慧:「原本昨日就要去了,收拾大人的遺物時發現一本書。這書我從未見過,應當是大人收集來的姑蘇風土人情志。我只有一次沒有與大人一同出行,那次他是你一起的。你可知道這是誰的書?」

唐慎接過書一看:「確實是我縣考前,與先生一起去沙洲縣借閱的。我已經抄過這本書,沒想到先生竟然還是把它借過來了。」

徐慧:「我要將這書物歸原主。你可知怎麼走?」

唐慎大致說了說。

徐慧皺起眉:「沙洲縣我從未去過,你這般說,我一頭霧水。唐慎,你近日可有時間,如若你明日有空,可否與我一起去沙洲縣一趟,我們一起將它物歸原主。」

唐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