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方大掌櫃道:「甚妙,甚妙!東家,我們雖沒有梁大儒親筆題字的《黃金縷》,但有王相公的字,在咱這金陵,可比梁大儒的好用多了!」

豈止是在金陵府好用,方大掌櫃心想:哪怕把這字掛去盛京,都是絕頂的金字招牌!

這些事唐慎當然不知道,他只負責店面裝修,哪裡想到方大掌櫃不愧是生意人,無比精明,連他珍寶閣請梁誦題字這種營銷手段都用了,且用的結果比他還好。

回到姑蘇府後,離院考只剩下一個多月,唐慎開始發奮讀書。

後世常說金榜題名,大多人也知道狀元、榜眼、探花,但對舉人、秀才這些低階考試不大清楚,也不知道童試三場的複雜。童試第一場縣考,考過了就是童生;第二場府考,考過了才是秀才。

但不是說每個秀才都有考舉人的機會,否則江南貢院就那麼多號房,人人都去考,怎麼可能擠得下。秀才想要考舉人,除了一些特殊方法外,大多數秀才都要通過院考,獲得參加鄉試、考舉人的機會。

唐慎依舊每天寫兩篇制藝、一首試帖詩。要是梁誦在姑蘇府,他就每日送去給先生評閱;要是梁誦不在,他就收著,等梁誦回來再去。

如此便到了院考前一日,因為第二天要早起去考場,唐慎酉時不到就歇下了。戌時三刻,忽然有人敲門。姚三被驚醒,開了門,一個風塵僕僕的人站在門外。他穿著一件罩衣,將面龐藏在其中,小聲問道:「可是唐慎家?」

姚三警惕道:「正是,你是何人。」

唐慎被吵醒了,批了件衣服走出屋子。

來人道:「我名徐慧,是梁大人的表侄。你去告訴唐慎,他自然知道。」

「愚之?」

徐慧抬起頭,看見唐慎。

唐慎:「先進來吧,有什麼事屋裡說。」

徐慧進了屋子,神色嚴肅,遲遲不肯開口。唐慎明白他的意思:「姚大哥,你去院子裡吧。這是徐愚之,先生的表侄,許是先生有事找我。」

姚三點點頭,離開屋子。

唐慎問道:「可是梁先生出了什麼事?」

徐慧搖首:「未曾。大人還在金陵府,恐怕過幾日才能回來。」

「那?」

徐慧躊躇片刻,道:「大人還未回來,但是有一件事,我卻是等不及了。唐慎,你恐怕不知,大人這半年來三番屢次去金陵府,是為了救一個故人。大人的那位老友在天牢中關了二十五年,半年前不知何故,大人得到訊息,似乎有人想要謀害那人。」

唐慎心想,不就是鍾巍鍾大儒麼。

表面上他裝作不知道的模樣:「何人要害先生的好友?」

「我也不知。但是今日清晨,有一個人從盛京回到姑蘇府,為他一個親戚奔喪。他只停留兩日,我來不及通知大人,且大人恐怕也沒有法子應對。」頓了頓,徐慧道:「唐慎,我與你交底,此人和當今聖上有些關係。世人皆知,當今聖上痴迷修仙,獨寵那妖道李肖仁。我查到的訊息便是,李肖仁的一個俗家弟子回到了姑蘇府。若是想打聽盛京的訊息,揣摩聖聽,他是最好的途徑。」

唐慎皺眉道:「你希望我幫你打探訊息?」

徐慧嘆氣:「我也是走投無路。大人清貧,別看大人是姑蘇府府尹,他在姑蘇府的勢力和關係怕是還沒你們唐家大,所以我只能來求助你,希望你能找唐舉人試試。」

唐慎沉吟片刻:「很急嗎?」

「那人明日傍晚就走!」

「好,你且跟我來。」

唐慎換了件衣服,跟徐慧出了門。徐慧以為他要帶自己去唐府,誰料唐慎和姚三繞了兩圈,竟然沒去唐府,而是來到一個大院。

姚三敲開一扇門,一個身材精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見面便道:「小東家,姚兄弟。」

唐慎:「劉大哥,若我沒有記錯,同德巷的物流生意是由你管著的吧?」

劉號子道:「是。小東家有事要吩咐?」

唐氏物流的生意早已步入正軌,三個月前唐慎特意挑了一些比較精明的夥計,提拔他們為主管,管理一片坊街的物流生意。這劉號子就是其中之一。

唐慎:「若是要你打探一戶人家的訊息,可能做到?那戶人家就住在同德巷。」

「三日後,我能告訴小東家,那人當日的內衫穿的是什麼顏色!」

「如果只有一天呢?」

劉號子一愣:「只可盡力而為。」

「好,那明天一天你便聽這位先生使喚,他說什麼,你便去做。」唐慎將徐慧介紹給劉號子。

劉號子連連點頭。

徐慧感激地看著唐慎,拱了拱手。

唐慎和姚三動身離開。

是的,從一開始,唐慎決定做物流生意,就是給自己在姑蘇府安插了眼線。他上輩子讀過一本書,裡面講述了一個傳奇家族羅斯柴爾德家族。十九世紀,羅斯柴爾德家族憑藉強大的訊息網,在第一時間得知了滑鐵盧戰役的結局。他們利用時間差狠狠賺了一筆,從此成為世界鉅富。

資訊,是製造金錢的最強大工具。

第二日清晨,唐慎拎著長耳書籃,進入考場。他端坐在書案前,神色平靜,彷彿昨天晚上沒有被人敲開門,聽人說過二十多年前的朝廷政變。唐慎氣定神閒地翻開試卷,賈亮生就坐在他面前,期待地望著他。

童試小三元,對唐慎是個榮耀,對他賈亮生也是個不錯的文名。他第一年來姑蘇府任縣令,要是出了個小三元,說出去也是一件祥瑞喜事。所以為了不讓唐慎寫跑題,他這次院考特意出了三道簡單的題目。

唐慎啊,這你總不會出錯了吧?

唐慎翻開卷子,看著上面的題目,猛地怔住。

第一題:「學而時習之。」

唐慎呆了一會兒,下意識地翻開第二題。

第二題:「知之為知之。」

唐慎:「……」

得,不用看第三道試帖詩了,肯定又是耳熟能詳、絕不可能寫跑題的題目!

唐慎悄悄地抬起頭,目光與賈亮生相對。

賈亮生眼神殷切:好好寫,不出錯,你就是本屆案首!

唐慎:「……」

古代考場潛規則,真是害人啊!他明明沒想拿案首,怎麼還有人趕著給他送案首。唉,那就只能勉為其難地收下了。

唐慎低下頭開始答題,嘴巴卻偷偷地咧到了耳根。

嘿嘿……

嘿嘿嘿嘿!

第一場考試結束,唐慎交了卷子,賈亮生迫不及待地拿著他的卷子看了起來。他仔仔細細地看過兩篇制藝和一首試帖詩,頻頻點頭。

唐慎也鬆了口氣,不出意外,這次院考自己估計又是案首了。

「我果然是個天才吧!」唐慎心想。

晚上回家,唐慎也沒掩飾自己的喜悅,他直接對姚三道:「把林賬房一家請來,咱們慶祝一番。」

姚三:「慶祝什麼?」

唐慎笑道:「慶祝我通過院考。」

姚三完全沒想過這才考了第一場,還有四場,唐慎怎麼就無比確認自己能過院考。他非常信任唐慎,高興地邀請了林賬房一家。

林賬房是有經歷的,他捋捋鬍子,道:「看來小東家很自信,今日答得很好。」

唐慎笑而不語。

姚大娘燒了一桌好菜,眾人吃菜慶賀。姚三和林賬房喝了兩杯,林賬房喝多了,說唐璜最近又背了三首詩。小姑娘一點不怕羞,非常驕傲地當場背起詩來。

夜色深了,唐慎離開人群,悄悄開了門。

只見劉號子站在門外,兩人互視一眼。

唐慎問道:「徐愚之要你查的訊息,查出來了嗎?」

劉號子道:「小的查了很多訊息,不知道他要的是哪個。但是徐大人沒說不好,應當是得到了想要的東西。」

「你和他都說了什麼,與我一一說清楚。」

劉號子將今日探得的訊息又對唐慎說了一遍。

「……那花道士說是道士,卻娶了三個媳婦,在同德巷也是有錢人家。他昨日回來的時候與他夫人提過一嘴,說想找個法子離開盛京,回姑蘇府。因為半年前隕星墜地之夜,他的兩個師兄正在宮裡當差,那天晚上就沒從宮裡回來。」

唐慎:「隕星墜地之夜……咦,是那天晚上?」

劉號子:「小東家還有什麼事嗎?」

「無事了。你回去吧,你且記得今日我讓你做的事,你一個字也不可說出去。」

「是。」

關了門,唐慎想想還是不行,他叫來姚三:「你拿五十兩銀子給那劉號子,讓他立刻動身離開姑蘇府,從此以後不要回來了。」

姚三猜測和昨晚上的事有關,他點頭應是,拿著銀子出門了。

十日後,院考放榜。

孫嶽與唐慎一起來到書院門口,同時在場的還有紫陽書院的大半同窗。

天還未亮,星子布空。唐慎有些困,他打了幾個哈欠,孫嶽卻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書院大門。

唐慎:「有把握考過院考?」

孫嶽:「沒把握,但萬一就撞上大運了呢。這次題目如此簡單,很難寫得出彩,但也寫不出錯。你看咱們書院的那些老秀才,他們雖說文采比我好,但寫‘學而時習之’,他們未必就比我寫得好。這東西,我也能寫!」

唐慎笑了,老神在在地說道:「祝你拿倒數第一。」

孫嶽也不氣惱:「倒數第一好啊,倒數第一多好。倒數第一也是進榜,進了榜我可就是貢生了,可以去江南貢院報道,來年可以參加鄉試了!」

「你可就這點出息!」

唐慎嘴上罵,心裡卻也希望孫嶽能考上。孫胖看上去不靠譜,但是讀書卻是極認真的。每日他都認真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課,從不打折扣。紫陽書院所有的富家子弟中,他是最用功的一個,唐慎都自愧不如——畢竟他還要管珍寶閣和唐氏物流的生意。

院考的第一名和最後一名其實沒什麼差別,都是貢生,都能參加鄉試。如果不是已經拿了兩次案首,唐慎對這第三個案首也沒什麼興趣。案首又不值錢,每年有三個呢!

終於,寅時到,兩個官差和一個學政拿著紅榜,來到書院前。

紅榜緩緩張開,有人痛哭,有人狂喜。這般痴狂如夢的景象,在華夏大地出現了上千年,年年如此,從未間斷。科舉考試著實迂腐不堪,八股制藝扼殺學子們的思想,令他們被四書五經束縛。但這又何嘗不是古人能做到的最大的公平!

無論富貴貧寒,所有人皆在一個考場考試。

這是最好的改變人生的途徑,這是一條放在世人面前的康莊大道。哪怕垂垂老矣,也絕不放棄。

很快,有人向唐慎報喜。

「恭喜,唐小三元!」

「唐慎恭喜恭喜!」

「唐小三元,你可要去千秋樓請客。」

唐慎笑著拱手:「多謝諸位同窗,明日中午,千秋樓見。」

過了一會兒,唐慎發現孫胖不見了。他找了找,在人群中找到孫嶽。

「怎的,中了嗎孫嶽?」

孫胖緩緩回過身,唐慎驚駭得發現,這胖子竟然哭了。孫嶽激動不已,一把撲上來抱住唐慎,一身沉甸甸的肥肉差點把唐慎撲散架:「倒數第一,真的是倒數第一!唐慎,你真是金口玉言,你下次一定要說我能中舉,我中倒數第一就好!誒對,你剛才說明天中午你要去千秋樓請客?不許!各位同窗,明天中午我孫嶽在千秋樓請客,我來請客!」

唐慎哭笑不得。

院考放了榜,唐慎與書院的同窗們又聚了會兒,他回到家中,竟然見到了一個人。

唐慎大驚,急忙過去:「先生怎的來了。」

這還是梁誦第一次來他家。

梁誦坐在院子中央的木椅上,笑道:「這是你妹妹?」

唐慎看了唐璜一眼:「是,她叫唐璜,今年十歲。」

「唐璜,是哪個璜?」

小姑娘立刻道:「黃色的黃。」

唐慎:「璜玉的璜。《周易·大宗伯》有言,以玄璜,禮北方。先生,是這個璜。」

唐璜錯愕地看著自家哥哥。

梁誦將兄妹二人的反應看在眼裡,頷首道:「璜,美玉也,是個好名字。」

唐璜呆在原地,良久,她激動地跑去廚房,一邊跑一邊道:「姚大娘我有名字了,唐璜,不是黃色的黃,是璜玉的璜!梁大儒都說是個好名字……」

唐慎捂住臉,不就有了個名字,這丫頭怎麼就不能矜持點,在先生面前丟份!

梁誦站了起來,道:「唐小三元?」

「啊,先生已經知道了。」

「嗯,比你早知道一晚。走吧,唐小三元,咱們出去走走。」

「是。」

兩人出了門,沿著街坊走了起來。

唐慎租的這處宅子旁邊就是一條小河,姑蘇府處處可見小河,兩人沿著河流走了會兒。

梁誦道:「前幾日愚之來找過你?」

唐慎默了默,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