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共執杯

信紙被他捏得滿是皺痕。

江城臉色微微發白,胸中的氣血不住上湧,他把信紙一收,不顧江言的勸阻,猛然轉身,奪門而出。

馬匹在筆直的街道上賓士,兩旁林立的店鋪飛快退於身後,他在那條熟悉街巷前勒住馬,一躍而下。

鋪子並未開張,江城喘著氣急急叩門,似乎連門板都快被敲得四分五裂。不多時,出來一個面生的夥計,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您找誰啊?」

江城忙道:「趙掌櫃可在?」

「趙掌櫃?咱們這兒沒有趙掌櫃。」

他不耐:「趙良玉!」

那人撓頭:「啊,你說他啊,兩個月前他就把鋪子賣了,人早就走了。」

聞言江城渾身一頓,腦中嗡嗡作響:她竟將鋪子也賣了,可見並非是一時衝動之舉。

他隨後又問到:「那高恕,高先生呢?」

對方仍舊搖頭,表示不知他說的是何人。

江城在原地裡茫然了許久,忽然又牽了馬,朝東巷疾駛而去。

偏廳內,凌舟把已身懷六甲的杏遙扶了出來,她並未坐下,抬眼望著江城,眼神怨毒。

「連自己的女人都護不好,還有臉來問我她的去向?」

「成親才多久,你離家了幾次?」她步步逼上前,「她那麼喜歡你,無論什麼都縱容著你,你再看看你自己,這麼久以來,她所祈求的是什麼,你真的知道麼?」

沒有問過。

她所想要的,期盼的,他從來沒問過。

或許正如她所言,他不知怎樣交心,瞞著她也瞞著自己,到頭來一無所獲。

四下裡靜寂無聲,良久才聽得低低的嗓音響起:「你知道她在何處?」

杏遙冷笑:「小姐要去什麼地方我可管不了,橫豎在哪裡都比待在你們江家要好。」

她轉過身去,微微偏頭,「若是想不明白,就別去找她了,省得再傷她一次。」

說完,便命人送客。

凌舟帶了幾分歉然地看著他。半晌,江城衝他頷了頷首,未有任何惱意,反而朝他感激地牽了牽嘴角,隨後一言不發的離開。

那之後,他並未回家,騎著馬從京城一路朝南尋找。

去了雲觀村,大山裡飛鳥盤旋,雞鳴犬吠,桂嬸站在院子裡對他搖頭。

沒見過姑娘。

從村子裡打馬而出,輾轉來到雲來鎮,寧靜的街上偶有幾個行人。他在那間老宅前停下,門扉上還貼著大紅的春聯和福字,門庭寥落,伸手觸碰,掌心裡盡是灰塵。

背後的小院有婦人低低竊語,他拱手詢問,得到的依然同樣的回答。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何為人海茫茫。

策馬行在天地間,卻無論如何也得不到半點她的訊息,像是真真切切從他生命中抹去了一般。

半個多月的時間裡,江城把京城附近大大小小的鎮子村落跑了個遍,再次找到杏遙的時候,連她也吃了一驚。

他整個人已經憔悴得不成人形,看著她的眼睛裡,神色淡漠,毫無光彩。

杏遙咬咬牙,狠心道:「你別找了,好好過自己的日子不行麼?」

江城輕輕啟唇,大約是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終究不能成句。他深深嘆了一口氣,側身將走。

杏遙緊緊抿著唇,到底不忍。

「你……」

她低低道:「你去杭州城看看吧。小姐說不準已經回家了。」

耳畔聽他匆匆道謝,回過頭時,人已經不見了。

走走停停了一個月,等明霜到杭州時,已是奼紫嫣紅的季節,極目花光滿路,紅樓畫閣,車水馬龍,市肆繁盛。

明家府邸前有個老翁正在低頭掃落葉,驀地看見不遠處停了一架馬車,他不禁眯起眼。簾子被人從裡面撩起,動作輕柔,素手纖纖。

待看清車內之人時,他雙目斗然一亮,放下掃帚歡喜地叫了聲「小姐」,隨後疾步從小門裡跑進去,連連嚷道:

「是二小姐回來了,二小姐回來了!」

聽見外面聲音雜亂,明霜不由奇怪:「怎麼了?」

姚嬤嬤無奈:「沒什麼,是老張在大呼小叫。」

她笑著頷首:「他精神頭還這麼好呀。」

很快,明霜回府的事就在整條街上傳遍了。

舊宅裡的僕從不多,都是明家老太太在時留下的,因為年紀太大了,不能隨她一同去京城,自打明霜被接走以後便一直在舊房子裡守著。

一屋子的老人家,回來少不了噓寒問暖,東問西問。

加上府中也許久沒人住,打掃起來還得費一番功夫,由於人手不夠,鄰里有聽到風聲的,便聞訊趕來幫忙。

她現在已經有四五個月的身孕了,小腹微微隆起,很明顯能看得出輪廓。

京城離此地千里之遙,有什麼事情總知道得慢些,於是眾人便紛紛好奇:

「二姑娘這是嫁人啦?」

明霜也沒隱瞞,樂呵呵地點頭:「是啊。」

一嬸兒問:「喲,那相公是誰家公子啊?怎麼沒跟著回來?」

她笑吟吟地解釋:「死了。」

感情是守寡。一幫人不由嘆惋,忙出言開導她。

沒事兒,死了就死了吧,孩子還在呢,咱們好好養。

然後又問:「那夫家呢?」

她笑吟吟回答:「也死了。」

一群人唏噓,原來是一家子短命鬼啊,然後又開始開導她。

沒事兒,不在就不在了,往後再尋個好人家便是,天涯何處無芳草嘛。

拉完一通家常,又帶了些補品給她,東西並不名貴,只一些新鮮瓜果,雞鴨和團魚之類的。

房子收拾好了之後,明霜便舒舒服服地住了進去,宅子雖大,不過就她一個人,自然要不了多少僕從,在旁伺候的也就姚嬤嬤和未晚兩個人。

她手裡的捏著賣鋪子的錢,數目不小,衣食住行都不是問題。但考慮到以後的生計,她還得省下一些來,等生完孩子準備在杭州城中再賣一件鋪子。

她要做城裡最富有的人,給她的娃娃買最好的衣裳,吃最貴的菜。

如此又過了半個多月。

夜裡,她在燈下做針線,時隔半年,第一次得到了有關江城的訊息。

「聽說這次剿匪很順利,南蠻一帶眼下都安定了,龍顏大悅,聖上給他封了侯爵呢。」姚嬤嬤邊說邊笑。

聞言,明霜也由衷為他高興,「沒事就好,什麼封號,有說麼?」

姚嬤嬤想了想:「平南吧,好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