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燕辭歸

明霜常在院子裡張望,大門一直是開著的。正月裡,街市上行人寥寥,連匆匆路過的人都沒有,更別說那個之前送信的信使了。

他或許是有事,一時騰不開身,畢竟此前五日寫一封,也的確是太勤了些,再等等吧。

如今乾著急也沒有辦法,她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初五這天,趙良玉就帶著高恕父女過來瞧她,手裡提了不少年貨,明霜也準備一盒子的糖果和小玩意兒拿給高小婉玩。

上回來時還不見有貓,這次一看院子裡多了個小動物,她自然什麼也顧不得了,滿院子追著貓跑。

「小婉,你慢點。」高恕招呼她不住,一見有未晚跟著,遂不再多管,斟了杯茶,同趙良玉並排而坐。

四周掃了一圈,他奇怪:「小姐……怎麼不見大公子?」

明霜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他有事出門了,這段時間不在家……高先生找他何事?」

「哦哦,也沒什麼。」他搖頭,「我就隨便問問。」

幾個茶果下肚,趙良玉嘆了口氣:

「城裡這段時間真是腥風血雨的,也就您這兒還能避一避。」他發愁地啄了口茶,捧在手上暖著。

聞言明霜不由狐疑:「怎麼了?」

「誰知道啊,滿城戒備著,連出城門都得走好幾趟手續。」趙良玉不由擺首,「訃告上的榜文又說得不明不白,大過年的街上搞得像是要打仗了似的,一點年味兒都沒有。」

高恕默了一陣,「我聽到傳言,說是因為三王爺逼宮,射殺了今上,內廷裡的所有人都被侍衛司的給軟禁起來了。」

趙良玉白了他一眼:「那我聽說的還是瑞康王逼宮呢。哎……甭管是誰逼得宮,和咱們小老百姓有什麼關係,最要緊的事,官家不能擋人做生意啊!」他把手一攤,「鬧成這樣,運個貨都麻煩,要不是這幾天過年客人少,回頭等年過完了,咱們貨到不齊,這可怎麼辦呢?!」

明霜若有所思地頷了頷首:「既是這樣,那別家呢?」

「大家夥兒都差不多,但凡要採買的,都叫苦連天。不過有個奇事兒,一直和咱們對著幹的那家鋪子倒是生意興隆,似乎完全沒被影響到,您說邪門兒不邪門兒?」

她淡笑:「有什麼可邪門兒的,不過是和咱們當初一樣,有些訊息早得了罷了。」

「也是。」趙良玉唉聲嘆氣,「風水輪流轉麼,總是有人歡喜有人憂的。」

「不著急。」明霜寬慰道,「再戒備也不至於戒備那麼久,過段日子想必就好了。」

「但願如此吧。」

閒談片刻,她猶豫再三,還是出聲問高恕:「先生,從前是小江家中的管事?」

「不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會子多虧夫人和老爺提拔我。」他剝了顆花生往嘴裡送,「小姐怎麼忽然問起這個來?」

「沒有,就是好奇。」她淺笑道,「不知小江從前都認識些什麼人?他不告訴我,我也不太好意思問。」

反正只是閒聊,想想他們倆已結為夫妻,告訴她這些應該也不打緊。高恕順口說:「大公子是打小在武館、軍營裡混大的。江家出了幾個文官,就是不曾有孩子習武,以至於後代體弱多病,都不得久長,所以到了老爺這一輩就把兩個兒子全拉出去練武了。

「這練功麼,自然有師父和同門師兄弟。年輕人嘛,少年時候少不得有幾個一塊兒瘋一塊兒鬧的,上回跟著救您的那位蕭公子便是了。當時,江家還很得勢,他倆還都跟著去陪三王爺習武來著。」想起往事,高恕禁不住嘆惋,「可惜之後王爺被遣去了封地,蕭公子跟著王爺走了,大公子就……」

接下來的發展,他沒言說她也知道。

回想江城說要走的當晚,的確是去見蕭問了,莫非是他和他說了什麼事?

眼下知道他去向的,只有那個信使和蕭問,然而這兩個人,明霜皆不知根底,更不知從哪裡尋起。

明明都是夫妻了。

事到如今,她才覺得自己對江城真的所知甚少啊……

整個年過得沒滋沒味,饒是有高小婉陪伴,明霜仍感到冷清。過完了年,她在鎮子口將高恕父女倆送走,由未晚推著回了家。

趙良玉這宅子附近都有人住,隔壁是家做香料買賣的,兩個婦人有說有笑地在院中晾曬衣裳,餘光瞥見明霜的背影,忍不住嘖嘖兩聲。

「趙家老爺子不是把屋租給了兩口子麼?怎麼這些天我只見著姑娘,沒見到她男人?」

「誰知道。」另一個不以為意,「你瞧她那樣兒,缺胳膊斷腿兒的,也就長相好看,換了誰心甘情願想娶啊?八成玩膩了就丟了,這男人麼,哪一個不是朝三暮四的。」說完,還拿手肘捅捅她,壓低聲音,「我見過她男人,生得可俊了,高高大大的。這般模樣,去哪兒都不愁沒姑娘嫁給他啊!」

「啊喲,那真是可憐。」她笑道,「這年紀輕輕就要守活寡了?」

「可不是麼,你看她,丫頭婆子服侍著,也沒個正經手藝養活自個兒。這種金貴日子還能過幾天?」

只當她是哪家小姐私奔出來的,這情況也不少見,沒一個有好下場,那兩個人越說越來勁,湊到一塊咯咯直笑。

時間一天天過去,仲春已至,距江城離開已經三十多日了,兩個月的期限逐漸臨近。

未晚雖不見明霜面上有什麼異樣,但夜裡她房中的燈總是遲遲不滅,大約也是擔心不已,她不知從何安慰起,只得每晚煮杯安神茶給她喝。

除夕當晚看到的血跡在心裡放大,饒是不願這樣去猜測,可明霜又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

他回不來了。

他極有可能真的回不來了。

冬夜裡漫長又孤冷,在經歷了數日的掙扎之後,她努力讓自己振作起來。

無論如何,生活還得繼續下去,不能就這樣倒下。

從年初開始,趙良玉隔三差五就會來找她訴苦,「小姐,這樣下去可不成啊,咱們上個月的淨利已經少了一半,貨沒法及時供應,咱們會損失很多老顧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