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盤棋才開局,尚早撩起簾子從外面進來,熱得滿頭大汗。
「小姐!」
「誒。」明霜撿了一枚棋子,頷首看她,「瞧把你給熱的,快過來歇一歇。」
尚早搖了搖頭,喘了口氣,「小姐,大少爺回來了,老爺讓您晚上去那邊吃飯呢。」
聞言,她手裡的棋子一掉,啪嗒一聲摔在棋盤上。
明英回來了。
這對明霜來說並不是個好訊息。
明家人口簡單,明見書膝下只有這麼一個兒子,又是葉夫人所出,從小捧在手心裡養大的。住在江南的時候人才五六歲,街頭巷尾都傳他是百年難得一遇的神童,出口成章,才思敏捷。
是不是有那麼神,明霜也沒去證實過,她童年的日子過得不算好,同這個比自己小一歲的弟弟更是很少有正面交流的機會,唯一的幾次談話也不愉快。
明英是葉夫人一手栽培的,那好面子的臭脾性簡直一脈相承。不僅如此,心氣兒還特別高,庶出的她和明繡,在他眼裡永遠是上不得檯面的,小時候連說一句話都嫌多餘,如今過了這幾年,也不知多讀了點聖賢書有沒有好轉一些。
傍晚,明霜換好了衣裳,杏遙推著她往正院裡去。
天色漸沉,地面上暑氣未消,有僕婦灑了水在地上掃地,見她經過也停下來頷首見禮。還沒等走近門,迎面就瞧得對面迴廊處走來一個人,身長七尺,劍眉飛揚,雙目清冷,趾高氣昂地邁著闊步。
看這相貌,和記憶裡的有七八分相似,應該就是明英了,明霜不欲同他打照面,原地裡等他進去。不承想明英先發現她,腳步一頓,用在場所有人都能聽清的音量冷冷哼了一聲,提袍往屋中走。
見狀,明霜不禁嘆了口氣。
大約聖賢書都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吧。
很明顯這不是個善茬,她擔憂地回過頭去牽江城的衣袖,「你一定要在門外等我。」
知道她心裡忐忑,奈何自己半點忙也幫不上,江城唯有往她手上握了握,又很快鬆開。
「安心去吧,沒事的。」
飯桌上明見書和葉夫人已經入席坐定,她頷了頷首算是行禮,隨後在面西處坐下,很快明繡也跟著進門了,看到明英沒有吭聲,只叫了聲爹爹,然後自顧自地挪了椅子挨在明霜身邊落座。
一時家人將飯食端上來,滿桌的酒肉菜餚,明見書難得像今日這樣和自己幾個孩子同桌吃飯,顯得尤其高興。
「今天是家宴,都不要拘束,英兒只歇得了幾天,可得好好休息休息。」他是過來人,摸著鬍鬚悉心教導,「這段時間就不必挑燈夜讀了,養足精神是最要緊的,也不見有誰能在考試前兩日就把功課全補上的,不過是求個慰藉罷了。」
明英點頭稱是。
「英兒快下場了,為娘也沒什麼好說的,且敬你一杯。」葉夫人含笑著斟酒,「你是為孃的驕傲,可得拿個狀元回來啊!」
明英捏著那杯酒,神情看上去有些異樣,含糊不清的應了,仰頭一飲而盡。
葉夫人很高興,回眸瞅見明繡,嘖了一聲,皺眉喚她:「繡兒,你哥哥就快考試了,還不給他敬杯酒?」
明繡心裡是百般不樂意,明面上又不好說什麼,扯過酒壺來倒了一杯,心不在焉地舉了舉:「祝英哥哥下筆如神,旗開得勝,一舉奪魁。我先乾為敬了。」
這杯酒,明英倒是沒喝,慢悠悠地在指尖轉了兩下,似笑非笑道:「大姐姐年前成的親,聽說三妹妹那陣子吵著嚷著想嫁到王府給世子做妾去?這也太不好了,雖說妹妹是庶出,但咱們明家的女兒出去做妾,到底有*份。依我說何不把眼光放低一些,做個正房夫人可比世子的小妾要有臉面得多。」
明繡咬著牙想罵他,心道:你才上趕著去做妾呢。
她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多謝哥哥提醒,我往後自會謹記在心的。」
聽罷,明英才勉強滿意地把酒喝了,目光一轉,便落在明霜身上。她並不是很想去敬酒,但明繡已經開了頭,不斟酒也不行了,於是遂把杯子取來,還不等倒酒卻聽明英淡聲道:
「弟弟在書院的時候,就聽了不少二姐的事。」他說著眉頭一皺,「京城大街小巷裡都說二姐是因為和下人有染,所以才被喬家退親的?」
葉夫人聞言,忙解釋道:「那是外頭的人胡說八道,喬家人卑鄙無恥,一早想借著你爹爹的勢力平步青雲,於是拖你二姐姐下水。後來看陸朝病了,又怕累及自身,就過河拆橋,這才故意把你二姐姐說得如此難堪。」
「咱們知道內情,可天下人不知道。」明英琢磨著搖頭道,「依我看,二姐身邊那些小廝侍衛,就別用了,省得讓人說閒話。」
明霜冷笑了一聲,沒開口。
他大約並未聽見,想了想,又道:「不過也是隔靴搔癢而已,想要堵住好事者的嘴,姐姐還是得早些找個人家嫁了。」
葉夫人一聽,連連點頭:「不錯,不錯,我正有此意。」她轉過眼來看明霜,「正要同你說這事兒的,你這年紀不能再拖了,身上又不好,上門親事還被喬家人搞成那樣,為娘實在是心疼你。」
她取出帕子頷首拭淚,隨後握住明霜的手,「城北振威校尉劉安,不知你有沒有印象,上回秋社同你三嬸來我們家做過一會兒,他一早瞧上你了,也不嫌你腿上有疾,特地叫媒人來問我的意思。」
葉夫人撫著她髮髻,含笑道:「這人我見過,不到三十,相貌堂堂的,為人也很忠厚老實,就是原配妻子去得早,得委屈委屈你做個續絃。不過他還沒有子嗣的,你不用擔心……」
明霜氣得火冒三丈,反手推開她,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她也不好發火,只皮笑肉不笑道:「母親和英弟弟如此關心霜兒的終身大事,霜兒真是感激不盡,可殊不知上次喬清池也是借的這個機會才鑽了空子。像我這般名聲不佳,又身患殘疾的姑娘,試問哪家會要?他找上門兒來提親,您能保證不是第二個喬清池麼?人心隔肚皮,母親只遠遠望一眼哪裡知道他是怎麼想的?萬一以後把女兒拎到家門前來,哭著要爹爹救濟,屆時怎麼辦?萬一他看著女兒腿腳不便,往後出言不遜,覺得咱們明家好欺負,屆時又該怎麼辦?母親想把女兒嫁出去是好事,可也要把眼睛擦亮一點,喬家人的虧還沒吃夠麼?」
葉夫人被她說得啞口無言。
「殘廢非我所願,試問誰不想四肢健全,能跑能跳?更何況,當年我是什麼緣由廢了腿的,夫人不會不記得吧?」
「這……」
當年之事,是明見書最不願想起的過往,被她這麼一提,心中也感到不好受,皺著眉呵斥葉夫人:「行了行了,好好的吃個飯,說這些作甚麼?什麼劉安,什麼校尉,做續絃你也的說得出口!?她就是不嫁人又怎麼樣,難不成我明見書還養不起自己的女兒麼?」
聽這口氣是惱了,葉夫人只得尷尬地應了一聲,不再多話。
一頓飯吃得毫無滋味。
宴席撤去之後,江城立在門外等候,明霜果然又是最後一個出來的,低垂著頭,長長的劉海遮住了眉眼,臉頰上淺淺泛著紅色,大約喝了酒。抬頭時迎上他的視線,唇角便彎了起來,訕訕地衝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