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告訴她麼?
他拽緊拳頭,游移不定,院中的兩個丫頭嬉笑著跑開。他想著這些時日來所聽所聞,想著這一年來所經歷的事情,想著明錦出嫁時,她何等悲哀地說:「我能有那一天嗎。」
「挺好的。」他唇角微微彎起,迎上她的目光,「小姐和喬大人很相配,天造地設的一對。」
江城語氣平靜,似乎說得很輕巧,面容看不出半點異樣,胸腔卻像是被刀劃過一般,撕裂般的疼痛。
明霜把麵人握在手心裡,緊了緊,又鬆開,最後訕訕地笑道:「是嗎,其實我也覺得。」
她搖著輪椅往屋內走,唇邊帶著微笑:「呀,真好,終於可以嫁人了……」
他僵立在原地裡,心口內卻似乎堵了一塊巨石,壓得他難以喘息。
江城狠狠扣著劍鞘,手背上青筋凸起。
或許這樣對她才是最好的。
他如此安慰自己。
能順順利利的,嫁一個與自己門第相當的人,不用受人白眼,不必遭人蜚語,對她而言應該是件好事。
他又何必說破,便是說了又能如何。
他什麼都給不了她……
第二日,明喬兩家的細帖子就起草完畢了,午後喬家的家丁抬了一擔許口酒上門,八朵大花裝飾在上頭,很是喜氣。
葉夫人好面子,回禮的排場自然大,珠翠綾羅金銀酒器,浩浩蕩蕩讓人送過去。
未晚從前院偷偷看了,逢人就說那珍珠有鵝蛋那麼大,老爺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可見待二小姐是不比大小姐差的。
定禮一送完,媒人在兩家來往,整整七八天的忙碌,喬家才正式下了財禮。和侯府相比這些聘金自然是不夠看的,好在明見書大方,足足備了好幾箱的嫁妝給明霜。
成婚的日子選在初夏,尚有好幾個月的時間,她總算閒了下來,日日和杏遙未晚幾個丫頭在房裡繡帕子,繡錦被。
「小姐小姐。」尚早從門外跳進來,懷裡捧著一籃子精巧絲線,「路上碰到阿元,他讓我帶給你的,金絲線呢,平時可不見庫房這麼大方。」
「真難為他了。」明霜把手裡的花繃子放下,笑著拿過來,「他現在怎麼樣?還受人欺負麼?」
「您上回特地和劉管事打了招呼,眼下誰敢欺負他呀,這小子混得可好了。」
「誒,對了。」尚未挑起眉毛從懷裡摸出一封書信,在她眼前晃悠,「咱們二姑爺的信……」
「給我。」明霜伸手去拿,她唰的一下躲開,一臉不懷好意的笑容:「小姐就不賞我點什麼麼?咱們家姑爺的信就這麼不值錢呀?」
明霜氣得發笑,「臭丫頭,也威脅起我來了。你們……誰把她逮到我給一吊錢。」
眾人一聽都丟了手裡的活兒,呼啦啦撲上去,尚早被拽得滿地打滾,委屈道:「小姐,哪有你這樣的!」
明霜從她手裡抽過信紙來,歪頭笑道:「黃毛丫頭,和我玩你還差幾年呢。」
藉著日光,她展開信讀著裡面的內容,只是這次興趣卻沒有以往那麼濃厚了,粗略看過之後便隨手放到一旁的籃子裡。
按理說定親是件喜事,可她心裡卻總是高興不起來,說不清是為什麼。
明霜深深吸了口氣,從門外望出去,春景裡,江城在樹下筆直而立,側著臉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斑駁的照下來。她心裡沒來由的一酸,張口想叫他,可又不知說什麼才好。
「小姐?」
杏遙見她失神,不禁奇道,「你怎麼啦?」
「沒什麼……」明霜回過頭,笑道,「來,接著描花樣子。」
喬家府邸,書房之內。
下人將茶點端上來,杯中熱氣騰騰,喬清池自取了一盞,慢條斯理地吹著上面的茶葉。錦衣人撩袍在他對面坐下,「這門親事可算是定下來了,我還擔心明見書看不起咱們家。」
「不會。」喬清池小啄了一口,淡笑,「他急著嫁明霜,高興還來不及的。」
「那……那爹爹的事……」
「現在不要提這個。」他搖頭示意,「那樣太刻意,難免叫人生疑。」
「哎,也是……」錦衣人笑嘆,「是我太性急了。」
「只是,還要再等四個月才能娶她過門。」喬清池發愁地拿手指在桌面上輕叩,「這時間太長了,我擔心會出什麼岔子。」
錦衣人寬慰他:「聘禮了下了能有什麼岔子,你別多心。」
「但願如此。」
見他眉間似有憂愁之色,錦衣人遂出聲慰問:「這次真是委屈你了,娶了個瘸子。」
喬清池聞言,將才到唇邊的杯盞擱下,笑意濃濃,「還好吧……其實,我倒覺得明霜這個姑娘,蠻有意思的。」
錦衣人詫異了一瞬,隨後才道:「……沒難為你就好。」
是夜,剛至亥時,明府上下已然一片寂靜,春蟲潛在窗外低鳴,氣候愈漸寒冷。
杏遙早就睡下了,明霜點了盞燈,還伏在案前翻話本子看。忽然聽到院子裡有些聲響,似乎有誰在朝這邊走,腳步淺淺。
驀地,半途又冒出來一個人,輕微的打鬥聲即刻響起。
明霜忙將窗戶開啟,燈光一照,正見江城兩指扣著喬清池的咽喉,劍眉微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