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不太習慣她露出如此神色,喬清池輕聲道:「這畫你若不嫌棄,就收下吧。」
「可以麼?」
他失笑:「本就是畫的你,自然是要送你的。」
在場人的目光皆齊刷刷地投過來,多少明白了些許,然而明霜只注意著那副畫,很是小心地捧在手中,「多謝喬公子。」
「客氣了。」
明繡適才出了糗,自是半點不想留在郡王府裡,直拉著明霜說要走。正巧她也覺得無趣,於是兩個人便提前告辭離開。
明繡走得快,氣哼哼地從角門踱步而出,明霜卻一直盯著那副畫看,有些魂不守舍的。杏遙見她神色不對勁,忙把畫兒收了,「小姐,咱們回家再看吧,當心把畫給弄髒了。」
「也是……」她訕訕一笑。
小廝引著他倆出去,還未走近就看見角門邊有人抱劍而立,背脊筆直如松。
明霜不由得嘆出聲來:「你何必呢,萬一凍壞了,豈不是得不償失麼?」
他轉過身,展目望見她,眉目立時溫柔下來。
「小姐。」
「站多久了?沒吃飯吧?」看他沉默,明霜取出帕子給他拂去肩上的霜雪,「我就知道,你看都起霜了……」
她指尖略過脖頸的時候,尚存著一絲暖意,應當沒有受寒。江城鬆了口氣,「我沒事。」
「誒,對了,我給你看一幅畫。」她從杏遙懷中拿了,迫不及待展開給他看,欣喜道,「瞧這個,好看麼?」
畫中的人是她,一眼就能看出來,長身玉立,正含笑輕嗅一簇紅梅。他有些驚訝這作畫之人的心思,偏偏避開了她最忌諱的輪椅,也難怪明霜會高興成這樣。
「好看。」他點頭。
「你也覺得好看是吧?」明霜雙眼彎彎而笑,垂眸去再一次撫上畫卷,喃喃自語,「我也這麼覺得……」
她的語氣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杏遙和江城相視一眼,儘量輕地把畫抽走,「該回去了,小姐,你看……三小姐在馬車那兒等著了。」
她也沒去看明繡,心不在焉地道了聲好。
回到家後,明霜時常在爐子邊坐著,膝上攤開一本書,卻沒有看,怔怔地發呆。那副畫她命人裱了起來掛在最顯眼的地方,一抬頭就能瞧見。
畫裡的人是她,坐在輪椅上的人也是她,她這樣望著望著,望久了好像自己真的能站起來了一般。
一夜北風緊,下了厚厚的一場雪,早起開窗一看,萬里江山一片白。明霜披著斗篷走到門邊,兩個小丫頭在掃院內的雪。她定定地瞧了一陣,忽然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手撐著輪椅的扶手咬牙想站起來。
她能感覺到雙腳踩到了綿軟的雪堆上,周圍的景物在視線中瞬間開闊,彷彿天空也在觸手可及的位置……原來這就是他們眼裡的世界,她茫茫然的想。
「噗通」一聲響,她還沒站穩就重重摔在地上,雪裡的寒意穿過層層衣衫滲透至胸腔,小腿上隱隱作痛。
手腕上忽傳來暖意,有人扣住她的手,扶著她坐起身來,結實的胸膛溫暖異常,她不用轉頭也知道來者是誰。
「小姐!」杏遙聽到聲音跑出來,一見眼前的情景登時嚇了一跳。她俯身跪在明霜面前,急忙拍去她身上的雪花。
明霜勾起嘴角笑道:「小姐真是沒用啊……」
「我本來想,也許走幾步不是什麼難事的……」
杏遙聽得心裡發酸,紅著眼睛看她:「小姐……咱們以後總能……總能好的。」
以後?
所有都對她說有以後……
可以後又在哪裡?
她說不出話來,雙目卻溼熱難當,長久以來壓抑的悲哀突然間如洪水決堤,斗然把她淹沒。她流著眼淚,拼了命捶打著已經凍得麻木的小腿。
「為什麼,為什麼我的腿是這樣……都是它不好,都是它不好……」
杏遙哭得手足無措:「小姐,小姐你別這樣……」
江城皺著眉將她手臂捉住。
「你別碰我!」明霜試圖掙扎出來,奈何他力氣大,如何也掙不開,她淚眼婆娑地衝他喝道:「大膽,放肆,你放手!」
這還是他頭一次違抗她的命令,明霜氣頭一上來,隨手拔了簪子就往他身上刺去,銀質的髮簪映著白雪,光輝奪目。
她大約是握得太緊,手背上青筋凸起,杏遙在旁看得發怔,眼睜睜地見江城衣衫上浮起斑斑點點的血跡。
他已經鬆了手,在原地神情平靜地由著她發洩。等明霜足足刺了數十下,失控的情緒才漸漸褪去,只盯著他胸口的傷不住喘氣。
院裡的丫頭們都不敢出聲,除了上次腿疾復發,從未見明霜像今日這樣瘋魔過。她素來和藹,笑容明媚,無論明錦明繡如何損她,她臉上都是笑著的,似乎天大的事與她都不相干。
都以為她看得開,是個爽朗的人,原來她終究也是在意的……
她想站起來。
想站起來。
比任何人都想治好這雙腿……
冰冷的雪水劃開,她裙襬上被潤溼了大半。明霜無力的攀著江城的肩頭,垂下手來「哐當」一聲丟了簪子,突然埋首在他懷裡狠狠地嗚咽。
「小江,我好想醫好它……」她哽聲道,「我想醫好它啊……」
眼淚如泉水般湧出,瞬間浸透他衣襟,她現在什麼也顧不得了,只想痛痛快快的哭個天昏地暗。
衣衫被她緊緊拽著,江城心中百轉千回,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來寬慰。隔了半晌,他才小心翼翼伸出手,輕撫上她背脊,像哄孩子一般,笨拙地拍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