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角弓鳴

杏遙取了薄毯子給她蓋上,撅了撅嘴:「得了,橫豎我是那個唱白臉兒的,給您搏個好名聲……但張毅死了也正好,咱們就不用擔心鋪子的事了。」

「不過,好像來得有點兒巧。」明霜把手腕上的念珠輕輕撥了幾下,「昨天他還變著法兒威脅我,今天就死了,你不覺得奇怪麼?」

「這有什麼奇怪的。」杏遙給她倒來茶水,「在生意場上打滾兒的,哪能不得罪人?像張毅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指不定背後多少人想要他命呢。咱們就是趕巧了,還不好麼?」

「嗯……說的也是。」明霜低頭抿了一口,「對了,江侍衛呢?」

「我正要和您說,他給劉管事告了假,大約是家裡有事,過兩天才得回來。」

「哦?」明霜垂眸晃了晃杯裡的茶湯,唇邊笑意不明,「又是家裡有事啊。」

沒過幾天,國公府的人就上門來提貨了,緞子勉勉強強是湊足了數,但對方看起來並不算滿意。經歷了這段波折,綢緞鋪可謂是元氣大傷,好在明霜看得開,有虧才有賺,仍舊讓趙良玉接著支援鋪子裡的大小事務。

這張家死了當家的,兒子們窩裡鬥,鬧得不可開交,好幾個鋪子急著出售,便宜不撿白不撿,她於是找了人去看界身巷附近的門店,準備將商鋪換掉。

生意上的事暫且不提,天子腳下鬧出這等轟動全城的人命案子來,官府當然不能坐視不理,告示一齣,通牒一發,大街小巷的抓兇手,鬧得沸反盈天,連尚書府都有人來查過。當然案犯是沒有逮到,明見書倒是朝開封府狠發了一頓脾氣。

無論外面折騰成什麼樣,明霜依舊窩在自己的小院落,看書寫字做女紅,似乎極少有事能撼動她的。

北方今年的夏季比往年要長,已經月底了,氣候裡還帶著幾分熱度。桌上的紫砂壺裝著解暑的酸梅湯,旁邊一碟綠豆涼糕,竹椅的青翠一照映,滿目涼意。

她伏在案几上描花樣,姚嬤嬤便站在一旁給她磨墨。

「聽說,咱們大小姐快和瑞康王家的世子定親了。」

明霜輕輕嗯了一聲,也沒抬頭。

「安武坊那東家生了場重病呢。」姚嬤嬤慢悠悠與她閒談,「也難怪,夫人可是葉家的人,招惹上她,那可沒好果子吃,倒不如裝病。」

明霜筆尖一顫,忽然收了手,「阿嬤。」

「誒,小姐。」

「你說……」她往前湊了湊,悄聲問,「江侍衛從前是做什麼的?看他都二十好幾了也沒成家,這麼多年莫非都是做侍衛過來的麼?」

「這個,老奴只略有耳聞……」姚嬤嬤手上一頓,思索道,「他家中曾遭變數,後來被嚴大人所救,故而一直為他效命。」

應該不會只是遭變數那樣簡單。

明霜靠著輪椅,想上回在小巷子聽他與安武坊的人談話,後來又見高恕對他畢恭畢敬,好奇之心便漸漸擴大。

會是怎樣的人呢?

小院外,槐樹梢頭尚未落葉,府裡幾個小丫頭卻藉著北風放起紙鳶來,精緻的風箏在樹木茂盛的地方隨風一吹,很快就掛在了枝椏間。

「江……江侍衛。」小姑娘含羞帶怯地小聲問道,「能、能不能勞煩你幫忙取一下……」

江城頷首看了一眼,應了聲好,幾下輕縱,旋身而上,足尖踏在樹枝一端,伸手將紙鳶摘下,穩穩當當落回地面。

「拿著。」

十幾歲的少女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他生得俊朗,獨有一股英氣在眸,難免會招人惦記,兩三個姑娘推推搡搡,把那女孩子推到他跟前來。

後者臉頰通紅,偷偷瞧了他幾下,飛快把風箏接過來,然後又小心翼翼地遞上一個荷包。

「多謝江侍衛幫忙,一點……一點心意,繡得不好,希望你別嫌棄。」

這話說得,彷彿風箏會卡在枝頭她事先知道一樣。

明霜坐在門邊,虛著眼睛看好戲。

他背脊挺得筆直,不過微微垂眸,聽不到說了些什麼,大約是推拒了,面前的小姑娘很是失落地捧著風箏轉身離開。

就這個樣子,難怪找不著媳婦兒呢。

大約是覺得他在樹下佇立的模樣有點落寞,明霜不由自主地開了口:

「小江。」

聽到她的聲音,江城回過頭,靜靜往此間走。

「小姐。」他握劍施禮,「不知有何吩咐?」

說實話,她還真沒想到要吩咐什麼。明霜敲著輪椅扶手咬唇琢磨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來:「對了,我那時候當出去的首飾一直忘了去贖。」她微笑道,「你閒著沒事,就幫我跑一趟吧。」

「是。」

寫了地址給了銀票,江城拱手告辭,匆匆往外走。

他似乎總不愛親近人,自打告假回來以後,話就變得更少了。

明霜在原地坐著,百無聊賴,發了一陣呆之後就招呼未晚推她回去睡中覺。

一夢未醒,院子裡卻鬧鬨鬨的,像是來了不少人。

「作甚麼?二小姐還在睡覺呢。」

「老爺命我幾個來看的,別說二小姐,大小姐房裡都瞧過了。」

「看什麼?!」杏遙是大丫頭,自然挺身站出,皺著眉頭瞪她,「把咱們這兒當什麼地方了?要查私底下查去,這麼明目張膽的,是不把二小姐放在眼裡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