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裡,鋪子在屯貨,明霜忙著查賬、對賬,不時也要去店裡看看新緞子,幾乎腳不沾地。她在外有商鋪的事不能讓明家人知道,所以每回只是以買布匹的藉口小坐片刻,大小事務都由趙良玉料理,也不讓他對外聲稱,因此無人知曉誰是東華門外金鑲玉的東家,提起來時倒有幾分神秘。
得到訊息的,肯定不止她一個人,沒多久趙掌櫃就找上門來,說是金橋樑街也有商戶在屯貨,那邊東家特地請他去吃茶點。
「張老闆的意思,是不想傷了大家夥兒的和氣,既然有錢賺,琢磨著不如咱們倆家合夥。」趙掌櫃搓著手訕笑道,「他原本是想找您好好談一談,小的知道您不方便,就說過來給您傳個話。」
這種事免不了的,既然人家有那個誠意,她不過初出茅廬之人,當然不能不給面子。
「好啊。」明霜略想了一會兒,就答應下來,「咱們鋪子小,本來根基就不穩,合夥也不錯。」
「那您看這分成的事……」
「張老闆麼?張家繡莊遠近聞名,人家是大商賈。」明霜笑了笑,「我們讓著點兒無妨,四六吧。」
趙掌櫃聞言鬆了口氣,不住應聲:「小人也這麼認為,既然如此,我就先回話去了。」
「去吧。」
原想一口氣賺一大筆錢,如今半途像是被腰斬了,明霜心裡還是有些失落的。不過好在這單生意數目不小,就算只分四成,也絕對夠本了。
緞子剛屯完,初五這日宣德樓下便有人宣讀皇榜,公主出嫁,皇子娶妻,舉國歡慶。大街小巷張羅著彩燈紅綢,放眼望去滿目皆是喜色。
儘管白露的時候下了場雨,氣溫卻還沒降下來。這段時日,明霜也發現江城確實和平常不太一樣,雖然沒有再來遲或早退,但形容憔悴,滿臉都寫著「我有心事」幾個字。原本就很安靜的一個人,這下子就更加沉默了。
趁著這兩天城中熱鬧,明霜頗為大方地領著她屋裡的人出門散心。
正逢旬休,教坊司和鈞容直在朱雀門外支了棚子唱曲兒奏樂,前面還有杖頭傀儡的小雜劇,未晚和尚早兩個丫頭極少上街,瞧著新鮮不已,不住踮腳張望。
「小姐小姐,那邊戲棚裡有人說商謎呢!咱們去猜一猜好不好?」
明霜眯著眼睛笑:「好啊。」
人群熙攘,江城就跟在她們後面,不經意瞥見幾個熟悉的面孔朝巷子口走去,他眉峰微顰,上前一步向明霜行禮。
「小姐,屬下家中有急事,去去就回。」
「行,你早點回來。」
她大約興致盎然,並沒放在心上。
見身後還有府上其他家丁跟著,江城拱手告辭,轉身疾步追進衚衕之內。
三個人皆是安武坊的,體型健碩,手持兵刃,行蹤鬼祟。他從另一端巷子進去,很輕鬆地就將對方堵在半道上。
抬眼冷不丁看到一人抱劍而立,一干壯漢都蒙了一下。
「我當是誰呢。」其中一個回過神來,冷笑出聲,「原來是你。」
另外在旁的伸手指著他:「姓江的,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我倒要問問你們。」他提劍往前走了幾步,三人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退。
他看在眼裡,聲音陰沉:「錢是你們收的,為何如今還不放人?」
到底是忌諱他的身手,中間那個小心翼翼道:「放不放人可不是我們說了算,坊主的意思,你該問他去,這算什麼?」
「我的脾氣,你們是知道的。」江城冷下臉,「再拿話搪塞,休怪我不客氣。」
「江城,你別得意!」有人站出來,頷首道,「你也是在安武坊裡待過的,咱們一樣的下賤人還真把自己當爺了?要不是嚴大人贖了你,現下指不定在哪兒討飯吃呢!」
他握劍的手略緊了幾分,語氣不善:「你說什麼?」
這空氣裡的火藥味兒一觸即發,貓在角落的乞丐們見情況不對,趕緊捧著碗溜了。
兩邊的人目光相對,眸中皆帶怒意,這邊認為三對一,他是不佔優勢的,於是氣焰愈發囂張起來。
江城按上佩劍,正要動手,隱約聽到身後有輪子滾動的聲音,對面那人皺著眉喊道:「什麼人?沒見過打架啊?」
他猛地一愣,急急回頭,青牆陰影之下,明霜笑容如舊,俏生生地望著他,輕輕打了個響指:「呀,這下可被我抓到把柄了。」
「小姐!」平時她胡來也就罷了,這附近住的都是亡命之徒,若她出了事,自己便是死一百次也不夠。
江城無暇與她玩笑,心急如焚,「這裡不是您該來的地方,快些回去!」
「不是說家裡有事麼?」明霜淡淡開口,說出來的話存心要把他噎死,「既是你家,我如何不能來?」
「……」他不知如何解釋,「眼下不是說笑的時候!」
「原來是位如花似玉的大小姐。」他倆人嘀咕半天,這邊三個總算聽出點名堂來,玩味一笑,自背後拎出砍刀,明晃晃地搖幾下,「好久沒開葷了,今兒先治了你,再來治她。」
「出言不遜。」她下完結論,偏頭瞧江城,「依我看,扔開封府就不必了,直接就地正法吧。」
「是。」江城輕輕撥開劍柄,再抬眸時,雙目寒意透骨,「你站遠些,當心髒了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