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在夜空中出現第一顆熒惑之星前,東野狩正在天璇院跟曲竹月等幾位院長看弟子們夜考。

今年的點星會已經進行到比試的第二輪,夜考地點在天璇院,被法陣圈起來的叢林深山中,七院弟子們正想辦法通過重重關卡。

這又是一批前途無量的孩子們。

都蘭珉靠著虛化物騙過其他六院的人,在一圈火堆中繞去最前方,搶了搖光院弟子辛辛苦苦烤了許久的紅薯,這弟子望著忽然空了的雙手懵逼時,瞬影到樹上的都蘭珉還朝他做了個鬼臉。

反應過來的少年郎們咬牙切齒地叫著都蘭珉的名字,紛紛朝他殺去誓要奪回最後一個烤紅薯。

觀戰臺上的曲竹月看得輕輕搖頭。

夜裡下著小雪,在夜考的弟子們各自想辦法在比試場中度過這個寒冷的晚上。

天樞院弟子拿著樹枝在地面寫寫畫畫,旁邊的天璇弟子聽著他認真的講解點頭。

看見的天璣院弟子納悶問他倆:「咱們不是競爭對手嗎?你跟她講什麼呢!」

講解法陣的兩人聽後彼此對視,這才恍然大悟。

天權院弟子目光幽幽,看著和諧談論法陣的少年少女覺得嘴裡的烤紅薯變得無比酸澀,冷哼聲無情嘲笑:「倆呆子。」

搖光院弟子抬頭看著樹上的都蘭珉咬牙切齒:「你下來!」

都蘭珉剝著紅薯,一臉欠揍:「你上來唄。」

搖光和開陽院的弟子因為星之力耗盡不想繼續瞬影浪費星之力,彎腰在地面搗鼓,捏出雪團朝樹上的都蘭珉砸去:「那是我的烤紅薯啊啊啊!」

都蘭珉:「嘿嘿!」

因為都蘭珉在下邊過於囂張,引得其它六院的弟子嗷嗷叫,觀戰臺上的黑狐面望天不語,身邊的殷洛跟付淵都朝他看去。

「別看我,不是我教的。」黑狐面抹了把臉,鎮定道,「他這欠揍樣,一看就是我師兄教出來的。」

「這小子不該在玉衡,該去你們天權。」付淵扭頭看殷洛。

殷洛瞪回去:「我天權不收奸商。」

黑狐面也看他:「你不也是?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當初過山挑戰你騙我的事。」

殷洛:「那不叫騙,那叫合作。」

黑狐面望著他冷笑。

殷洛一副我跟你說不清的樣子哼聲悄悄躲去付淵後邊。

付淵盡職地觀察天璣院弟子的表現,拿起筆在記錄冊上寫寫畫畫,漫不經心道:「說起過山挑戰,我記得有一年的點星會你們誰也是跟都蘭珉一樣偷了我烤的紅薯?」

黑狐面舉起手:「首先排除我。」

殷洛也舉起手道:「其次再排除我。」

付淵:「不是你倆是誰?」

不遠處的天璣院長鄔炎回頭提醒自家徒弟:「就是他倆,還有陳晝跟青櫻,為師看得清清楚楚。」

天樞院長鄲峋屈指輕敲桌面,懶洋洋道:「好端端的搶別人的烤紅薯作甚。」

開陽院長師文騫在記錄冊寫寫畫畫的同時也道:「這麼一說我也有點印象,是陳晝帶的頭。」

曲竹月也道:「付淵烤了不少,但只吃到一個,青櫻拿得最多。」

捧著茶杯的東野狩:「……」

你們為什麼把這種事記得這麼清楚?

「這種事有點似曾相識。」天璣鄔炎摸著下巴回憶著,「好像我當年參加點星會的時候也發生過,同樣的大雪天,我先發現的紅薯地,一個人刨坑生火烤紅薯,明明埋了不少,回來卻只有一個。」

無人回應,寂靜蔓延。

鄔炎皮笑肉笑道:「你們都不說話,意思是你們都拿了是吧?」

師文騫率先指認:「我是看鄲峋先拿的。」

鄲峋指曲竹月:「我是跟著竹月才發現的。」

曲竹月毫無心理負擔地指東野狩:「是師兄先拿的。」

鄔炎扭頭看東野狩,目光譴責:「就是你這麼教的陳晝跟青櫻吧!」

東野狩:「……」

他想開口為自己辯解,是玉衡跟天權先拿的,但想到這兩位已逝的故友,又默默閉嘴。

東野狩嘆道:「我今晚請你們吃烤紅薯。」

鄔炎順手拿過東野狩面前的記錄冊幫他寫,「趕緊去,一個都別差啊。」

東野狩喝完杯中熱茶後才起身。

曲竹月看他離開的背影,師文騫道:「這大冬天的,他坐這一直捧著茶杯沒換過,以前沒見他這麼怕冷。」

「石蜚沒用嗎?」鄲峋扭頭問曲竹月。

曲竹月收回目光,輕輕嗯了聲。

隨著她給出的回答導致氣氛有些凝固時,天現異象,在北斗院長等人後邊打作一團的付淵三人同時抬頭看去,原本黑沉的夜幕被一顆妖冶的紅星點亮。

夜考場地中的七院弟子們都被天上異象吸引,紛紛停下對都蘭珉的圍追截堵,抬頭目光震驚地看著那顆熒惑之星。

都蘭珉眸光發亮:「這方向……誒!」

夜雪紛飛,趴在桌前練字的文素揉了揉眼睛,起身去關窗戶時被夜空紅星吸引,問還在院裡練箭的顧三:「那是什麼?」

顧三拉著弓弦,正睜隻眼閉隻眼,聽她問話才抬頭。

那是代表通古大陸有人破境成為朝聖者的象徵。

星辰閃耀在遙遠的大陸中天之地。

東野狩剛走出天璇院,在沾滿積雪的小道駐足,道路兩旁是掛滿果的柿子樹,這條路很長,也掉了滿地鮮紅的柿子在雪地裡。

他的目光越過沾雪的枝椏,紅豔的柿果,看見天上熒惑之星,除了明栗,他再想不出第二個人來。

東野狩神色平靜地往前走著,在寂靜的道路中偶爾能聽見柿子掉落雪地的聲音,他的餘光撇去,不由想起從前。

*

明栗每年都會來天璇院這條路摘柿子吃,因為這條路太長,過一半都在天璇院裡,所以這邊的柿子樹也算作天璇院的,可曲竹月也不管,隨便弟子們吃不吃。

天璇院的弟子不吃,其他六院的弟子對這柿子卻很惦記。

明栗小時候會趁晚上大家都睡著後偷偷跑這來摘柿子吃。

有一天剛好被來天璇院談完事出來的東野狩撞見,望著爬到樹上摘了滿懷柿子的小女兒,東野狩在下邊撐著傘陷入沉思。

明栗也呆住了,片刻後朝東野狩比了個噓的手勢。

東野狩看得哭笑不得,朝她伸出手道:「下來,這麼大雪,不冷嗎?」

「爹,你先接住。」明栗在樹上將柿子扔下去,東野狩都幫她接住了,看著她下樹時忍不住唸叨,「慢點。」

七歲的明栗在東野狩眼中依舊是小小的一個。

東野狩俯下身替明栗摘掉頭上枝葉和雪,看她高高興興地抱回自己的柿子也忍不住跟著笑。

東野狩道:「你想吃說就是,讓你師兄給你摘回去。」

明栗皺著眉:「師兄會嘮叨。」

東野狩:「那你跟我說。」

明栗抬眼看他,那眼神似無聲再說,您也會嘮叨。

東野狩當沒看見,牽著她往回走。

第二天東野狩才發現,那小丫頭不止是大晚上在那摘柿子,還布了法陣,把自己看中的柿子樹標記,別的人去摘就會被雪團砸。

東野昀被砸了數次後終於受不了,去找了陳晝,陳晝過來看了看後覺得佈陣手法有些眼熟,最後肯定地告訴他:「是你妹妹乾的。」

於是兩兄妹又打起來。

東野狩回來把打一塊的兩人分開,外邊飛雪不停,倆孩子各自坐在軟墊上不服氣地望著對方。

「你明知道自己打不過,還非要跟她動手幹什麼。」東野狩擰著沾水的帕子,給小兒子擦臉,他臉上都是被明栗拿墨汁甩出來的印記。

東野狩看著他髒兮兮的臉不由笑出聲來。

東野昀委屈巴巴道:「爹你還笑!」

明栗抓著自己的頭髮,陰測測道:「你還把我辮子抓散了!」

東野昀瞪回去:「我是想不通你為什麼會覺得你編的那玩意是辮子。」

東野狩就聽他倆你一句我一句吵吵鬧鬧,眼裡笑意不停,等跟東野昀擦完臉後才起身道:「把今日的八脈法陣殘篇看完,再默寫一遍,我和陳晝去給你們烤紅薯跟柿子餅,寫完再吃。」

兩個孩子異口同聲道:「噢。」

東野狩去隔壁屋,陳晝正教滿眼懵懂的青櫻怎麼挑紅薯,青櫻大概是覺得太難懂了,於是自告奮勇的拿起柿子去淘水洗淨。

陳晝朝走來的師尊一揚下巴:「您看我都把紅薯挑好了,保證個大又甜。」

東野狩過去,默默將他挑的紅薯放去一邊,重新挑。

日子一天天過去,當初那些不到東野狩腰高的小孩們都長大,男孩們都快跟他差不多高,終於不再是動不動就跟妹妹吵架打鬧的,變成我妹妹就是世上最好的妹妹。

對兄長冷淡的小姑娘也已經長大,不再對身邊的人無差別毒舌攻擊,變得溫和內斂,可她還是喜歡夜深人靜時一個人去摘柿子,只是不再布法陣。

面對東野狩的詢問,明栗說:「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會覺得所有柿子都是我的。」

東野狩發現小女兒的佔有慾跟她母親一樣強,只不過長大後沒有年幼時那麼□□,懂得隱藏。

後來的某天,東野狩發現女兒不再去摘柿子了。

明栗神色散漫地坐在屋簷下,小桌案上備著一壺熱茶,她像是在數著什麼,數到點時朝院門前看去,抱著一袋柿子的少年踩點進來,在冬日裡笑容明媚,喊著師姐朝她走去,將袋子裡的新鮮柿子拿出來放到桌上。

*

今年又到冬季,不知活了多少年的柿子樹依舊掛滿了果。

東野狩摘了些新鮮的柿子,想著等孩子們回來時,應該能吃到烤好的柿子果脯,順道又去廚房挑了不少紅薯回去。

他點燃壁爐,眼裡倒映著燃燒的火焰,體內的寒冷依舊難以被驅散,石蜚就在屋中,它的力量覆蓋整個北斗,能供給北斗的人們源源不斷的星之力,卻無法治癒他重傷的身軀。

東野狩很清楚,當年力戰諸位生死境,與他們的神蹟異能戰鬥,自己的星脈損耗非常嚴重,除了破境時星脈蛻變的修復,再無辦法。

這也是他沒法離開的北斗原因。

在北斗還能讓不知真相的其他人忌憚,若是離開北斗外出尋人又不可避免的動手,定會被旁人看出端倪,比如書聖和崔瑤岑等人。

這些人若是沒了忌憚,北斗就危險了。

東野狩將洗乾淨的紅薯送進火裡,恍惚從燃燒的火焰中看見少年時和玉衡與天權兩人在雪地裡的一幕。

他們三是最先發現鄔炎在烤紅薯的,彼此討論要不要衝上去搶吃的時,玉衡說:「現在搶什麼,當然是等他烤好以後再搶啊。」

於是他們等啊等,等到差不多後,分工合作,天權先把守著紅薯的鄔炎引開,東野狩和玉衡則抓緊時間去撈烤好的紅薯,如此反覆。

誰知道把鄔炎引走時,路過這邊的人卻越來越多,拿紅薯的人也越來越多,等到鄔炎察覺不對勁回來時,發現他頂著寒風辛苦守了許久的烤紅薯就剩下小小的一個。

玉衡還特意多拿了兩個去找曲竹月,少年郎想跟她炫耀,結果發現曲竹月已經吃起來了,到嘴邊的話收回去,把烤紅薯給她時嘆了口氣說:「多吃點,別浪費。」

從那之後,鄔炎在自己吃完前絕不會離開食物半步。

現在想起來不免覺得有些好笑。

東野狩忍不住搖搖頭。

如今北斗恢復原樣,一切都在回到正軌。

*

望著那顆出現在大陸中天之地的熒惑之星,人們都覺得是明栗破境了。

殷洛興奮地拍桌子:「這才多久!」

付淵沒好氣道:「她本來就是,你這麼激動幹什麼。」

「說的你好像不激動似的。」殷洛點了點桌上的記錄冊,「你幫我看下天權的弟子,我得去斷星河跟我師尊說。」

黑狐面道:「不至於吧?」

殷洛已經轉身走了:「今天是我師尊生辰,我約好每年這天都要去跟他講人間事的。」

付淵跟黑狐面神色微頓,便沒有留他,付淵將記錄冊遞給黑狐面。

黑狐面仰頭看他。

付淵說:「你先幫殷洛寫著,我發個傳音問問陳晝。」

黑狐面認命地拿起筆。

付淵又道:「弟妹還沒回來?」

黑狐面說:「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