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他們之間似乎不像在南雀見面時那麼緊張,主要還是千里的態度變得平靜太多,彷彿對歲秋叄沒有了殺意、恨意。

「要找你可真是不容易。」千里旋轉著傘柄漫聲道,「原來你是忙著到處獵殺八脈覺醒。」

歲秋叄說:「八脈覺醒少了,朝聖者出現的機率也就少了。」

千里抬頭看武院門上蹲著的邱鴻:「你自己不也是八脈覺醒嗎?」

「那不一樣。」邱鴻朝他揚眉,「我要是破境了,可不會整天沒事做就逮著地鬼殺。」

最初邱鴻會挑戰南雀最厲害的人,是因為要評估他們的實力,為事後的獵殺做準備。

可那次碰巧在他獵殺名單上的不是地鬼就是朝聖者,結果一個也沒殺成。

「有什麼不一樣,我看你們地鬼之間也會互相殘殺。」千里看回歲秋叄,「今晚雪大,天冷,我也沒想跟你動手,不如就靜下心來好好談談。」

歲秋叄目光溫柔地看他:「好,你想談什麼?」

「你知道的一切。」千里說,「全都告訴我。」

「我可以告訴你,但你不一定能記得住。」歲秋叄的目光透過他似乎看向很遠,「當你覺得無法理解時,就去想一個問題,為什麼地鬼也可以覺醒八脈。」

千里蹙眉:「為什麼?」

歲秋叄溫柔地指引著他:「千里,你試著想想,如果通古大陸只有地鬼,或者只有人類,那麼它會是什麼樣?」

「如果只有地鬼,那就是地獄,你們會彼此互相殘殺,隨處可見的殺意和濫殺無辜。」千里沒有多做思考地回答,又或者是他早就想過這個問題,「如果沒有地鬼,這個世界還不至於那麼殘酷。」

「這世上沒有東西是不死的,如果通古大陸只有地鬼,除了生老病死外,地鬼只會被地鬼殺死。」歲秋叄面上看不出悲喜,「你們也一樣,除去生老病死,人殺人,也會死。」

「你說世界只有地鬼那就是地獄是不存在的,因為在只有地鬼的世界裡沒有你這樣的異類,而地獄的感受,是身為異類的你才會有。」

「說到互相殘殺這些事就更好笑了,千里,你是怎麼定義人的?又憑什麼用這些想法定義人?」

千里眼眸中倒映著雪霧燈光下撐著傘的男人:「像你這樣殘害妻子全族的就不是人。」

「原來如此。」歲秋叄毫不意外他的回答。

雖然千里說著要心平氣和地談一談,但他的怨恨還是免不了洩露幾分,也許這個少年的內心,並沒有看上去那麼平靜。

「那年趙家發現一名混進府裡來的地鬼,死後復活要逃走時被你娘抓住,你應該有印象,你娘把人帶出府時,我和你正好回來在門前撞見。」

隨著歲秋叄的話,千里腦海中浮現出模糊的景象。

走在最前方的母親蹙眉神色嚴肅地跟身邊說著話,身後是一個渾身是血,被星線纏繞困住封印聲線的女人。

千里沒有看太清楚,就被身邊的歲秋叄捂住了眼睛。

母親雖然因為嫁人的事放棄了成為族長,但趙家依舊需要她管事,有時候忙著生意,千里跟歲秋叄在一起的時間比母親要多得多。

「她只是一個在府中後廚打雜的普通人,因為家中病重的丈夫和三個孩子需要藥錢而每日奔波,白天在趙府,晚上在醫館。」

歲秋叄的語調不急不緩,回憶的往事卻如眼前風雪一樣寒冷:「而她之所以會被發現是地鬼,是因為救了一個落水的孩子,那個孩子是你的堂姐,因為她日夜操勞,無比疲憊,救完人後自己溺死在水中。」

「她被送去了南雀,連帶著那三個跟你一樣大的孩子。」

歲秋叄問千里:「如果說我殺了許多人,所以不是人,那她呢?這個一生都在為別人犧牲的女人,以你的標準來看,她是不是‘人’?」

千里神色淡漠:「你這是在詭辯,地鬼的可怕在於他們始終會丟掉人性,變得面目全非。你是這樣,你說的這個女人也會是這樣,她只不過是死在了覺醒地鬼的殺意本能之前。」

「如果她在死前覺醒了地鬼的殺意本能,那麼她的丈夫和孩子才是最可憐的,因為他們都會殘忍的死在自己最親近的人手中。」

「你對地鬼的認知都是錯誤的,從來沒有覺醒這種事,而是被奪走。」歲秋叄說,「在某一天,某一刻,無法預見的聲音降臨時。」

「這才是地鬼們拼盡全力、無論死多少次也想要改變的。」

千里皺起眉頭問道:「什麼聲音?」

「只有朝聖者和地鬼才能聽見的聲音。」歲秋叄握著傘柄往後揚,抬首朝夜幕看去,「又或者說,它只是一道,試圖殺光所有地鬼才會消失的行氣字訣而已。」

「它在這天地間尋找地鬼,然後在某一個瞬間奪走你的所有情感,讓你成為嗜殺的空殼。」

千里嘲諷道:「所以你是想為自己開脫,說你殺那些人並非你的本意,而是被不知名的行氣字訣剝奪了你的人性才讓你變成這樣的?」

傘面往後移去,飛雪墜落在歲秋叄的衣發,落入他眼裡。

他聽到了那個聲音,毫無預兆的,帶著濃濃殺意和憎恨,高高在上的威壓,無法具象化的描述那個聲音,只是一道資訊,歸結為一個字:死。

可命運難以捉摸,在神諭剝奪他人性,將他變作人們恐懼憎恨的怪物時,歲秋叄看見細小的流螢飛舞,感受到這片天地對他的溫柔安撫。

隨之而來湧入這具身軀的是無數死去的地鬼們。

他們帶著殺意與憤怒而來,這些不知死亡多久也無法消散的意志佔據了這具身體,抵抗著敵人的神諭。

從那天起,深愛妻兒、拋棄地鬼身份的歲秋叄就已經死了。

歲秋叄笑了下,對著落雪的天幕說:「我已經不用怕它了,人性這種東西,不是它想拿走就拿走的。」

「千里,這世上從沒有地鬼,只有人。」

可惜聽這話的人記不住的。

在千里聽見的這瞬間冷笑道:「你說得沒錯,當所有地鬼都死後,就只剩下人了。」

蹲在武院門上的邱鴻卻垂眸看下方千里,神色認真道:「他是你的父親,你為什麼能篤定,你自己不會是地鬼?」

千里想也沒想道:「不可能。」

「這是地鬼的世界,誕生在這片大陸的人,成為地鬼只是機率問題。」邱鴻朝他抬起手:「你敢死一次看看嗎?」

千里抬眼朝邱鴻看去,風雪呼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