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周子息沒轉頭,語調慵懶地問:「夢見什麼?」

明栗單手支著下巴看他,眼帶笑意:「夢見你乞巧節在城樓喝醉酒,跟師兄和兄長唸叨——說師姐怎麼還不回來,師姐什麼時候回來,師姐是不是不回來了。」

周子息:「……」

剛才愜意懶散的神色消失,他轉過身來坐好,面對著明栗眉眼冷淡地說:「那是喝醉了。」

明栗:「到山門口的時候我問你,你不是說沒喝醉嗎?」

周子息:「因為路上聞了青櫻給的醒酒香。」

明栗哦了聲,點點頭,笑意盈滿眉梢:「所以這夢原來是真的。」

周子息:「……」

他別過眼去,滿臉嫌棄,嫌棄抱著酒罈躺倒在城樓胡言亂語的自己。

夕陽拉長了兩人的影子,使眉目清冷的人也染了幾分柔和,明栗看向他的目光溫柔而安靜:「你以前總是在害怕。」

周子息:「我有什麼好怕的。」

明栗說:「怕大家知道你是地鬼,因此疏遠你,不再承認你是他們的同門師弟。」

「‘他們’?」周子息看回明栗,「你不覺得我最怕的是你嗎?」

明栗說:「怕我身為朝聖者知道你是地鬼後會殺了你?」

周子息安靜片刻才說:「師姐,你就沒懷疑過我為什麼來北斗嗎?」

明栗說:「因為石蜚?」

周子息也學她單手支著腦袋,眼帶笑意地看她:「在被關起來之前我都不需要石蜚。」

明栗歪了下頭:「那是為什麼?」

周子息說:「因為北邊的朝聖者不會濫殺地鬼。」

明栗聽得怔住。

周子息淡聲道:「所以我來北邊只是想讓自己活得好一點。」

最初只是聽說北邊的朝聖者如何厲害,天賦多高,但地鬼們並不是很樂意看見這種天賦高實力又強的朝聖者出現。

他在人間顛沛流離時,聽一名地鬼死前說如果累了就去北邊,那是目前對安分守己的地鬼最安全的地方。

安分守己。

這四個字周子息永生難忘。

他什麼都沒做,但這天地已認定他是一頭需要被關進籠子裡看守或是宰殺的畜生。

周子息來北斗並沒有什麼複雜的原因,搶超品神器,還是為地鬼臥底,或者監視北斗動向,與這些無關。

他只是想在最好的地方學習變得更強,能靠自己的力量活得更好而已。

命運卻讓他因少年的驚鴻一瞥,把這條道走得更艱難。

雖然情至深處難免也會奢求回應,可週子息不敢奢望太多,他拼命縮短自己與明栗的距離,無數次看她離去的背影,直到某天明栗忽然回頭朝他看來時,周子息想:若她是發現地鬼的身份才回頭,那也值了。

想到這,周子息不由輕撩眼皮看坐在對面的明栗,兩人的距離隔著一張桌案,不近不遠,他觸手可及。

可對他來說還是太遠了。

周子息說:「師姐,你過來。」

明栗眨眨眼,雖不知他要做什麼,卻也起身過去挨著他坐下。

周子息伸手繞至她後頸,將她按在懷裡說:「繼續睡吧。」

*

帝都今夜暴雨,雷鳴閃爍,驚雷陣陣。

雷電光芒照亮長廊上的身影,提著夜燈的婢女們在雷鳴聲中急忙朝楚姑娘的房間趕去。

楚姑娘怕打雷,今兒主子不在,沒人陪她,在雷聲停之前可不能讓她一個人待著。

又一道大雷落下,照亮屋中滿頭是汗睡在床上的女人。

她夢見幾年前,也是跟今夜一樣的暴雨。

著黑衣的男人提著劍從被星之力洞穿搖搖欲墜的閣樓之中走出,他渾身是血,纏繞手腕的一卷卷白紗布也被血色侵染。

無數黑影和禁軍朝這方趕來。

幾方勢力的人站在雨中看提劍的男人獨自出來,心中都鬆了口氣。

她剛從馬車上下來,雨點濺起的泥落在她鮮紅的裙襬,卻無心去看,身旁的男人為她撐著傘,暴雨敲打傘面的聲音迴響在耳邊。

那瞬間提劍的黑衣男人爆發猛烈的星之力,將試圖去閣樓裡找人的黑影擊退,這種燃燒星脈換取片刻強勢的自毀招式讓人看得心驚。

她心中猶豫了,從擋雨的傘下走出,上前對那人說:「停手吧,我知道你是為了我……」

男人一劍斬退黑影,瞥眼朝她看去,語調平靜道:「你為什麼會以為……我這次是為你而來?」

她臉色微白,強顏歡笑道:「難道不是嗎?」

「或許從前是。」他說,「現在不是,以後也不會是。」

*

驚雷再起,床上的人被嚇得坐起身,下意識尋找身邊的人,卻不見身影。

屋門開啟,婢女們來的正是時候,各自點燃屋中燭火,見床上的人滿頭是汗,又拿過帕子去給她擦汗。

不等她開口問,婢女紅姝就解釋道:「武監盟有急事找來,在您睡下後主子便過去了,這會還沒回來。」

楚姑娘有些疲憊地捏了捏眉心。

紅姝又讓人去給她倒杯水來。

楚姑娘喝下潤喉,或許是今晚的夢讓她又想起那些往事,猶豫片刻後,還是問道:「那個人……還是沒說嗎?」

紅姝微怔,隨後反應過來是誰,搖搖頭:「如果他肯說了,主子定先會跟您提起的。」

楚姑娘垂眸,重新躺下。

紅姝說:「我們就在這守著,您歇息吧。」

楚姑娘說:「他晚膳也沒吃,讓廚房那邊備好東西,等他回來讓他吃點熱的暖身。」

紅姝道:「是。」

楚姑娘再次入睡,不知為何,夢裡竟全是故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