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陳晝眯眼笑道:「那我師尊看了也肯定心疼,弟子技不如人被困多年,沒能在宗門最需要我的時候回來,希望師尊看在這些傷的份上能少罵我兩句。」

曲竹月轉過身去:「他可捨不得。」

去往山門的石階路不長不短,朝陽攀升,目送他們來到最高處。

明栗看見站在山門口的東野狩,數位北斗院長,北斗各院的師兄師姐,師弟師妹,這瞬間她才有了「五年」這兩個字的真實感。

太久了。

久得令人懷念。

東野狩看他女兒一步步走上來,走到他身前,朝他露出一抹笑:「爹。」

「我把師兄也帶回來了。」

「青櫻還在無方國,相安歌說她還有段時間才能痊癒回來。」

「哥哥我會去找。」明栗說,「子息我也會找回來。」

她告訴東野狩,從今以後,他擔心的所有事都會有人去解決。

*

梁俊俠身為玉衡院大師兄,要忙的事很多,自從曲竹月從南邊報仇回來,玉衡院的雪就化了。

他忙得都來不及去山門看回來的明栗跟陳晝,一直到晌午才能抽出時間來,剛出玉衡院就遇見來找他的付淵與黑狐面。

「明栗跟陳晝呢?」梁俊俠左右看看,「他倆不來看我嗎?我在北斗忙死忙活,他倆不該有什麼表示嗎?」

付淵沒好氣道:「他倆肯定先去看搖光院長,就陳晝這次回來,能膩在搖光院長那跟他說個三天三夜,你短時間內是見不到的了。」

梁俊俠扭頭對黑狐面說:「正好,你回來替我,讓我也清閒幾天,或者外出任務我去,你留在玉衡帶帶新弟子。」

黑狐面勇敢搖頭拒絕:「我剛想說,我得去七星城一趟。」

梁俊俠:「現在?」

黑狐麵點頭:「現在。」

付淵問:「你有什麼急事?」

黑狐面說:「我得去看看麗娘。」

梁俊俠抓著他的手說:「我不是讓你把弟妹接來玉衡嗎?這樣你倆都在,多好,外出任務讓你師兄我去,你不僅能留在北斗處理事務,還能跟弟妹卿卿我我,不好嗎?」

黑狐面抽出手道:「她不好意思來北斗。」

「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梁俊俠試圖繼續說服,被付淵拉走,「讓他去,趕緊去,當初還說什麼不吃愛恨的苦,結果就他吃得最開心!」

黑狐面摸了下鼻子,似沒忍住地笑了下,轉身離開。

付淵拉著梁俊俠走在山林花道中,問他:「殷洛怎麼樣?」

梁俊俠:「過幾天就能活蹦亂跳的。」

「那就好。」付淵指著花道前方的文素跟顧三,對梁俊俠說,「給你介紹兩個新朋友。」

*

落日懸掛在天際,拉長了屋簷廊下身影,庭院中的花叢都染上幾分緋色。

東野狩坐在簷下桌案邊聽明栗與陳晝各說各的,這兩人根本不管對方,彼此也不受影響,一個在說南雀,一個在說天坑。

偏他也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問點什麼,都能得到回答。

東野狩也沒嫌棄陳晝一身髒兮兮,煮著茶水偶爾遞給兩人一杯,見他們喝完又給滿上。

陳晝最先撐不住,仰躺在地睡著了。

東野狩其中一隻耳朵終於安靜,專心聽明栗說:「我問了周家主,他說自己只有兩個兒女,倒是有一個哥哥叫做周辭。周辭的妻子是地鬼,在她的兒子六歲時失去人性肆意殺人,要被族裡的人送去太乙。」

「周辭不肯,卻也攔不住,因為他的夫人連他都想殺後,似乎終於死心,於是將兒子放跑,死在了他夫人手裡。他夫人最終也被送去太乙,由朝聖者殺死。」

因為這事算得上是家族醜聞,所以知道的人要麼被下令封口,要麼被滅口,因此直到現在也沒有人提起。

「子息幼時流落在外,應該吃了不少苦。」東野狩道,「之前與你一起去南雀的兩個少年來過北斗,名叫千里的少年也說起過子息的事。」

明栗單手支著下巴看過去:「什麼事?」

東野狩簡略道:「大意是想知道北斗對地鬼的態度。」

明栗聽得微怔:「他怎麼知道子息是?」

「應該是他父親歲秋叄說的。」東野狩斟茶時道,「似乎是在南邊跟丟了歲秋叄的蹤跡,所以想來北斗問問,卻不知道你不在。」

明栗若有所思道:「歲秋叄選擇地鬼,就必須站在千里的對立面。」

他曾經只想陪著妻兒老死,卻在某天受到某種影響而改變了選擇。

千里無法理解,也不能原諒。

雙方愛恨只在一瞬間,於是最終也只有生與死的抉擇。

「這個孩子心中對地鬼的恨太深。」東野狩說,「看似明朗,心境卻已偏執不可救。」

明栗說:「他不恨才奇怪。」

東野狩又說了書聖來帶走方回的事:「從前只知陛下將常曦公主交給他,這個跟常曦公主差不多年紀的孩子倒是從未有過半點訊息。」

明栗雙手交疊伏身趴在桌案上,有些懶洋洋地說:「方回多半是他兒子,別家父子關係都奇奇怪怪的。」

東野狩被她這話逗笑了。

「你打算什麼時候跟我說陰陽咒的事?」明栗偏頭看庭院落日一點點沉沒,「這咒很厲害,不在靈技記載中,以前也從未見過,是我孃的神蹟異能嗎?」

東野狩:「怎麼就知道是你阿孃的?」

明栗笑道:「不然還能是誰的。」

「你以前從不問你阿孃的事。」

明栗打了個哈欠:「那是爹你從來都不主動說,我跟哥哥都以為那是你的傷心往事,不敢提。小時候我哥嫉妒師兄,也是因為他見過娘活著的樣子,我們沒見過。」

東野狩聽得笑了下,當年不說,應該是沒自信。

說什麼呢,說你們阿孃跟我在一起不是因為愛我,而是想殺我。

說你們阿孃死前以命為咒,限制我不可破鏡。

東野狩垂眸看手中斷簪,語氣似有幾分感嘆:「我也是前些日子才發現她把劫殺咒留在了這簪子中。」

「你娘很厲害,比我也厲害,她最擅長陰陽雙脈的咒術,許多都是自創的,或者非常古老,已經沒有記載的咒術。」

當年夫人死在他懷中時,曾把這支定情玉簪還給他,輕聲說:「這世界無趣至極,什麼真相都已不重要。有的人要未來,有的人要當下……你就好好活著吧,別跟他們去爭。」

東野狩用了很長的時間才走出那段悲傷的日子。

如今看著手中斷簪,他終於肯定,死去的夫人並非不愛他。

「你娘她……」東野狩剛開了個頭,就發現明栗已經趴在桌案睡著,又看了看早就躺倒在地睡熟的徒弟,默默轉頭,與天上繁星迴憶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