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依,我還有些事要處理,等晚點再回來看,不然又該惹師尊生氣了。」鍾安期攔下她。
葉風鳴靠著峰門石柱哼笑聲:「我勸你還是別等了,趕緊回去看看你的靈田都成什麼樣了。」
「你說什麼呢,靈田有周逸幫我看著,怎麼可能會出事。」葉依依不信,卻還是聽話地鬆開了鍾安期,「好吧,那你先去忙吧,再忙也要照顧好自己啊,大師兄你看你都瘦了。」
葉依依惆悵地望著鍾安期。
鍾安期笑著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隨後朝山下瞬影而去,走得很著急。
看來是真的很忙。
葉風鳴蹙眉,這都快天黑了,周逸這傻小子還不回來?他瞥見葉依依離開,問:「去哪?」
葉依依:「去看看我的靈田啊。」
葉風鳴伸手抓過她往反方向走,葉依依掙扎道:「你幹嘛!」
「先去別處看看。」葉風鳴道,「說說你這趟南雀之行都看見了些什麼。」
*
天已經黑了。
鍾安期是真的不想再去那個鬼地方。
如果可以,他這輩子到死都不會再踏進天坑一步,可他沒得選擇,從他第一次進去時就該知道的。
前方山道口被人開啟,入口的人示意他進去,鍾安期面無表情地牽著馬車繩子走進前方閃爍著火光的山洞口,馬車裡裝著失去意識的周逸,他雙眼蒙著黑布,雙手也反綁在身後,完全不知自己即將去往何處。
今日不是送貨的時間,所以山洞裡十分安靜,只有他一個人在走動。
山洞裡邊非常寬闊,兩排馬車並行也綽綽有餘,因為平時送貨出貨的馬車是同時進行的,所以必須擴建寬廣,也方便運輸較大的貨物。
鍾安期繃緊神經往前走著,從他進入山洞口的時候就能明確感覺到體內的星之力在消失,他感受不到世間半分力量,因此也無法運用任何靈技,就連星脈的意識也若隱若現。
一直到他走到出口,看見明亮的光芒,洞口崖下有著一望無際的火焰之地,高樓矗立圍繞著一個大圓,是天上星辰墜落後砸出的大坑,邊上的高樓金碧輝煌,燃燒著金橘色闇火的天坑中卻有黑煙起伏。
在這裡,是沒有星之力,沒有修者的世界。
天坑朝西處有三座最高最大的閣樓,每一座都有七層之高,只有中間那座大樓頂上有一輪金日照亮地下的黑夜。
它名叫咸池,是天坑所有奴隸的主人們居住的地方。
鍾安期牽著馬車朝咸池方向走去,因為今日不是送貨和出貨的時間,所以路上沒有看守,他下了山崖,來到天坑附近後才有守衛。
這裡的守衛要麼面無表情,要麼懶洋洋漫不經心,一個個都揹著弓箭,身旁放著好些備用的箭筒。
有的守衛還會彼此談笑,拿起弓箭對準了天坑裡面幹活搬運的某個奴隸射去,若是沒射中,其他人就發出鬨笑聲,射箭的人有些惱怒,扒著眺望的欄杆朝下方奴隸怒聲道:「別他媽愣在那偷懶!」
鍾安期走在去咸池的路上,餘光瞥見遠處,密密麻麻的人群在燃燒著火焰的地上行走,他們衣衫襤褸,渾身髒兮兮,連臉都看不清,只麻木地揹著揹簍或是抱著罐子幹活。
皮肉被灼燒的味道偶爾會被風傳到上邊來,聞到味道的守衛們皆是滿臉嫌棄地謾罵。
隨著靠近咸池,能聞到淡雅的香味,是專門點燃來驅散天坑裡的臭味的,脖子上帶著鐵銬,缺手斷腳的奴隸們在咸池樓下更換香料。
鍾安期不去看這些人,面無表情地朝樓上走去。
他要去六樓。
六樓大門沒關,有奴隸舉著洗手的托盤站在門口,見有來人便跪下高舉托盤,鍾安期還未進去,就聽裡面傳來怒喝聲:「老子讓你叫些會跳舞的美人來,你看看這些歪瓜裂棗跟美人兩個字有關係嗎啊?還有這一個個跳的是舞?是你媽的喪事舞是不是!」
隨著怒喝聲,屋內那抹高大的影子拔刀朝站著的舞女斬去,頭顱落地,卻沒人驚叫。
大家都已經習慣。
鍾安期剛來就被濺了一臉血,他抬手擦了擦,有些不悅地朝拿刀的男人看去:「汪星主。」
汪庚喲了聲,抬手把刀扛在肩上,衣襟敞開,滿身酒味,眯著眼看來人:「這不是咱們葉聖的愛徒,鍾大少爺,怎麼有空來這了?」
鍾安期擦去臉上的血,只覺得晦氣,視線恢復後瞧見落在地上的頭顱化作一灘血會,被砍去腦袋的女人又恢復了原樣,神色麻木地與其他人一起跪在地上。
他收回視線,將手中繩子扔過去,倒在地上的周逸還沒醒來。
鍾安期說:「這是我師尊給你們的。」
汪庚沒動,站在一旁的獨眼男子上前檢視後朝他搖搖頭,汪庚這才問:「葉聖給的新奴隸,有沒有點特色?」
鍾安期說:「是修者。」
汪庚聽得笑了,扛著滴血的長刀走到周逸身前:「修者,好東西啊,我這邊已經好久沒收到修者了,都是些沒意思的玩意,連地鬼都不新鮮了,還是修者好。」
說完指使獨眼男子:「石當,還愣著幹什麼,不趕緊給咱們鍾大少爺倒杯酒來,當初可是誤把咱們葉聖的愛徒當做奴隸使喚了一番,這麼現在還記不住人家這張臉?快點去!」
石當連連道是,轉身去拿酒杯。
鍾安期被他這番話說得臉色微變,在汪庚似笑非笑的目光下死死壓著,要自己冷靜,重新開口:「還有一事,我師尊吩咐,要殺了當初跟我一起來的那位修者。」
汪庚眼都沒抬一下:「那人早死了。」
「……什麼時候?」鍾安期有瞬間的恍惚。
「我哪記得一個奴隸什麼時候死的?」汪庚不耐煩道。
鍾安期深吸一口氣,又問:「死在哪?」
汪庚挑著眉看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軀要壓鍾安期一個頭,在這個沒有星之力,修者沒有半分贏面的世界裡,他帶來的壓迫感讓鍾安期感到窒息。
「死在哪?你這話問的……鍾大少爺,你看看我,我會知道一個微不足道的奴隸什麼時候死,死在哪嗎?」汪庚哈哈笑道,「這裡無時無刻不在死人,有的能活,有的活不了。死了就是死了,反正都是些幹活的,出不去這地方,橫豎都是死。你讓葉聖放心,進了這地,早晚的事。」
鍾安期藏在衣袖下的手發著抖,大腦止不住地發暈,那些不堪受辱的記憶排山倒海而來,記憶裡有汪庚大笑的聲音和他那把刀斬下的帶起的血色,他不斷讓自己冷靜,從眩暈中活過來,重新看清眼前的人。
他說:「死了就行。」
汪庚目送鍾安期離開,掃了眼跪在地上的舞女們,忍不住惱道:「都滾!看見就晦氣!」
舞女們匆忙離去。
汪庚看看地上的周逸,再看看跪在門邊舉著洗手盤的奴隸,又心情好起來,伸手在奴隸臉上連拍數次:「看見沒,當初跟你一起來的傢伙,剛都沒認出你,人家可是葉聖的徒弟,所以能從這出去,你是什麼?」
他喝了酒,酒勁上頭,打得越狠,一巴掌把人拍倒下,「一個個的,以為是修者就了不起?能感知到星之力很了不起?到了這,老子說了算!你們算個什麼東西!還想從老子手裡搶人,來來來,你說,這成千上萬的奴隸,你說,你說你這次又想救哪個?」
「你他媽自己都救不了還想著救別人!」
被打倒在地的奴隸一言不發,頭髮散亂著也看不清他的容貌,舉起的雙手有著數不清的傷疤新舊交替,隨著他的動作,束縛在身上的鐵鏈也隨之發出聲響。
站在後邊的石當猶豫道:「星主,畢竟是葉聖的要求……」
「你讓朝聖者來這試試?」汪庚回頭咧嘴一笑,一手握著肩上長刀,「我告訴你,就這地方,朝聖者來了也都一個樣,不然他葉元青怎麼讓他徒弟傳話不自己來?還不是怕自己在這沒星之力,跟咱們一樣,萬一出個什麼意外……嘿,他是怕了,賭不起。」
他打了個酒嗝,握著刀指石當,嚇得對方連連後退:「你他媽給老子小心點,搞清楚,你是該怕葉元青還是怕我!」
石當立馬跪地:「是我說錯了,是我錯了!」
汪庚回到坐位,雙腳搭在桌案,仰頭喝著酒,一手指跪在門邊的奴隸:「剛好又來了個修者,你去,把他打醒。」
奴隸這才放下已經空了的洗手盤,踉踉蹌蹌地站起身,似麻木地走到周逸身前。
汪庚:「用點力啊!他要是不見血,今晚見血的就是你,聽見沒?」
奴隸伸手抓起周逸的衣領,亂髮下的眼眸中倒映著這倒霉鬼的臉,恍惚覺得與他某位師弟有些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