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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12月10日傍晚,葉子農飛抵紐約。
老九和普林斯都各自提前來到肯尼迪國際機場,只是他們之間互不相識,直到葉子農走出海關他們才從不同方向迎過去。葉子農穿著寬鬆、加厚的土黃色越野夾克,胳膊上搭著一件淺色短風衣,右手拎著一個不大的黑色旅行包,見老九和普林斯迎過來,趕忙把旅行包換到左手,騰出右手上去握手,用英語先給普林斯介紹老九,再給老九介紹普林斯。隨普林斯同來接機的還有一個人,經普林斯介紹,此人是迪拉諾公司接待處的負責人。
寒暄過後,普林斯問:「葉先生住哪裡?」
葉子農說:「九哥安排的,哪個旅館我還不清楚。」
老九接過葉子農的旅行包後一直站在一邊,此時回答:「住我家裡,都安排好了。」
這個安排讓葉子農感到詫異,但在這種場合也不便多說。
普林斯說:「您可以出來走走,但無論有什麼安排都請事先通知我們,您是總裁先生的客人,我們要對您在紐約期間的活動負責。」
葉子農說:「說好的,沒有任何活動,我會一直待在朋友家裡等接見。」
老九趕緊補充一句:「吃飯時間在我飯店裡。」說著遞上一張名片,解釋道:「上面的兩個電話一個家裡的,一個是店裡的,您隨時都可以跟他聯絡。」
普林斯收起名片,說:「葉先生,總裁的事務很多,我現在還無法給您一個準確的接見時間,但是總裁有個要求我必須在此時的第一時間告知您。我們知道您的英語很好,但是為了保證接見時語言理解的準確、一致,總裁請您帶一個熟悉美國英語的華人翻譯,就是公證翻譯的性質。如果您不方便,我們可以替您找一個華人翻譯。」
老九說:「這個簡單,交給我去辦吧。」
普林斯說:「那好,我們走吧。葉先生,請您上我的車。」
葉子農說:「九哥一個人開車,我路上給他做個伴兒吧。」
普林斯說:「也好,我跟在後面。我需要把您安全送到,這是必須的。」
四人出了大廳去停車場,兩輛車一前一後就上路了。
路上,葉子農問:「九哥,咋給俺弄家裡了?」
老九說:「你來紐約要不住我這兒,你就算把我得罪了。」
葉子農說:「太打擾了。」
老九說:「沒有,你不來我也是一個人。孩子一直是岳母帶著,在芝加哥上學,岳父去世以後媳婦就過去了,在那邊老的小的都照顧了。」
葉子農停了一會兒,說:「我是真不願意出門,大家生活習性不一樣,都不自在。像紅川那些日子,一本正經的快憋死我了。」
老九笑笑說:「你那算啥?紅川快憋死的是我呀!我人生地不熟,整天干耗著,走吧不甘心,留吧真難為情,有好幾次我都快堅持不住了,那可不是一兩天哪,是一個月呀,你想想,那一個月我多難熬啊,那麼歹毒的事你都能幹得出來。」
葉子農笑笑。
老九問:「你既來了,要不要去看看羅家明?」
葉子農說:「沒有任何活動是作為條件提出來的,是任何。」
老九說:「羅家的餐館保住了,債務全部還清了,林雪紅是真感激你。幾個僑領對你也是很佩服的,一下辦出那麼多人。你要是不見個面,人家會覺得你看不起人。」
葉子農說:「扯上政治的事啥結果還難說呢,還是別往一塊兒湊的好,他們怎麼看我總比讓人家引火燒身強。」
老九說:「我以為布蘭迪會來呢。」然後搖搖頭又說,「看不懂這裡面的事。」
葉子農說:「你不該攬翻譯這事,他們認為需要就讓他們找去,關咱啥事?」
老九說:「我這不是想給你幫忙嘛,這還幫錯了。」
……
老九的家在曼哈頓區南部,臨近西高速公路,是一幢20多年的老房子,房前有一小片草坪,與左鄰右舍的房子大體相同。兩輛汽車在老九的房前停下,普林斯下車打量了一下這幢三層樓的老房子,對這個住處沒有提出異議。
老九對普林斯說:「子農住二樓,都準備好了。大家都還沒吃晚飯,是不是進屋先歇息一下,等子農安頓好了大家去我店裡一起吃個飯?」
普林斯說:「不打擾了,葉先生滿意就好,我們就告辭了。」
葉子農與普林斯握握手,目送普林斯的車開走了。
老九開門進屋,開燈,首先進入葉子農眼簾的是客廳的那盞碩大的頂燈,把客廳照得溫暖明亮。客廳有60多平方米,靠主門的左側是室內樓梯,客廳的中央被寬大的牛皮沙發和茶桌所佔據,四周的牆上掛著一些老照片,有老九父母的,也有老九與妻子、孩子的,從傢俱的風格到裝修的風格,都無不滲透著厚重、傳統和實用的理念。
換過鞋,老九帶葉子農上了二樓,開啟其中的一個房間,介紹說:「這臥室靠裡,是帶衛生間的,以前是我父親專門給朋友留宿預備的,很久不用了,我找人收拾了一下,把該換的都換了,這屋裡的東西基本都是新的。那頭是陽臺,想透風就出去透透風。」
臥室裡整潔一新,乳白色的床單,淺藍色方格被罩,紅棕色木質地板,半球形白色玻璃吊燈,床頭櫃上是一盞橘黃色燈罩的檯燈,檯燈旁邊放著一個精緻的白色陶瓷菸缸……這間臥室的格調與這套房子的整體風格還是有區別的,溫暖中蘊涵著沉靜的氣息。
葉子農說:「太乾淨了,這讓俺咋好意思往床上擰啊。」
老九說:「隨便擰,跟你在家裡一樣。你先歇著,我燒水去。」
等老九下樓了,葉子農去衛生間方便了一下,洗洗手,開啟陽臺的門看了一下,他想抽支菸,剛才在老九的車裡沒好意思抽,在別人家裡就更不便了,於是他拿上臺燈旁邊的菸缸躲到陽臺上去抽菸,這樣煙霧就飄散到室外了。
老九再上來時見臥室的門開著,卻不見了人,就叫了一聲:「子農。」
葉子農在陽臺聽到了,說:「在這兒呢。」說著擰滅菸頭回到臥室。
老九一看葉子農手裡的菸缸就明白了,說:「這菸缸是特意給你準備的,客廳裡也放了一個。家裡就我一個人,讓你住家裡就是想讓你比住酒店自在點,你要在我這兒還講公共規則,那我這是忙活啥呢?」
葉子農說:「九哥,俺野慣了,你這麼周到俺招架不住啊。」
老九說:「行啦!喝水去,喝點水咱去吃飯。」
客廳的茶桌不是茶几,也不是矮方桌,是專門用來喝茶的茶桌,有些年頭了。茶桌上的蓋碗、紫砂壺、茶杯、茶桶……擺了一片,電熱壺是那種叫隨手泡的款式。老九燙了兩隻玻璃杯,一隻杯子投毛尖,一隻杯子投花茶,衝了兩杯茶。
葉子農說:「這茶盤可有年頭了。」
老九說:「這是我父親留下的,家父是河南人,隨國民黨到了臺灣,老頭一輩子就喝兩種茶,一種是信陽毛尖,一種臺灣梨山茶,有感情了,我也受了影響。」
葉子農喝了一口茶,說:「紐約也有賣花茶的?」
老九說:「有啊,不過不是北京茶莊燻的,是福建的。」
葉子農說:「挺香的。」
老九說:「子農,咱都實話實說。你難得來一趟,我也難得有這機會,看見哪兒不對的你就說,你要真拿九哥當朋友就別揣著當沒看見。」
葉子農說:「九哥,你這是黑死人不償命呢。把人往真理化身上推,跟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沒啥兩樣。」
老九說:「我是怕你跟我公共規則,我還是習慣你賴賴的那樣,你一紳士我就不知道你是誰了,咱兄弟也遠了。」
葉子農笑笑說:「九哥,你太抬舉俺了,咱有那立地成佛的道行嗎?你要說明天穿套西裝吧,這成。你要說明天你變成紳士吧,那還不得難為死我。」
老九高興了。
……
喝了幾口茶,老九帶葉子農去店裡吃晚飯。
夜晚的紐約很美,這座大都市並沒有因為夜幕而沉靜下來,無論是高樓還是街道,到處都在燈火的映照下,如夢如幻。葉子農到了紐約後還沒有恢復方向感,此時也不知道車往什麼方向開,只是愜意地抽著煙,愜意地觀賞一路的夜景。
到了「老九面王」飯店門口,葉子農下車後本能地打量了一下飯店外觀,目光立刻停留在門頭上的兩行銅字上:千金一勺滷,萬貫一口湯。看了一會兒,讚許地說:「九哥,這兩句話不得了啊,把一碗麵的這點事給琢磨透了。」
老九略有尷尬地說:「嘿嘿,不是我的,是俺爹的。」
此時飯店早已過了晚飯的高峰期,餐廳裡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顧客。服務員們也不是很忙碌,見到老九都恭敬地打聲招呼。老九對吧檯的服務員交代了幾句什麼,然後帶葉子農直接去了小廚房,小廚房裡依然是一片原料量化與菜品試驗的場景,所不同的是冰櫃旁邊多了一張餐桌,餐桌上的檯布和餐具與餐廳裡的完全一樣,顯然是專門為葉子農準備的。
老九進門就換衣服,繫上圍裙,戴上廚師帽,一邊說:「我要讓你嚐嚐最正宗的慕容家傳面,麵條是我親自擀的,湯也是我親自熬的,都是去機場之前剛剛準備的。」
葉子農說:「喲,那我太榮幸了,也就是說平常顧客吃的都不是正宗的。」
老九說:「所以俺鬧革命了嘛,使勁革革俺自己的命。」
服務員送來啤酒和小菜,放下就離開了。
老九給葉子農倒上一杯啤酒,說:「你先喝著,我去把湯熱上。」
葉子農點上一支菸,抽著煙,喝著啤酒,看著老九開了兩個灶,一個熱湯滷,一個燒下面的清水。這時他才注意到,這間廚房裡竟擺著好幾個臺卡,餐桌、冰櫃、操作檯……隨處可見,臺卡上夾的都不是菜譜,都是「寧靜致遠」四個字。
老九見葉子農正拿著一個臺卡看,就坐過來問:「我這是轟炸式教育,咋樣?」
葉子農笑笑,說:「這個,你得問山裡的老太太。」
老九問:「啥意思?」
葉子農說:「人家寧靜一輩子了,你看她致遠了沒有,她要沒有,您就甭惦記了。」
老九說:「寧靜說的是心,是平靜的心。」
葉子農說:「平靜的心作為果存在是有條件的,取決於你的覺悟和認識,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由不得你可選可控。真寧靜了,就真了無明瞭,也就沒什麼致遠致近了。」
老九懵懂地說:「這……可是名言哪。」
葉子農說:「所以才有依法不依人一說嘛,句句是真理的那還是人嗎?」
老九說:「那我咋辦呢?」
葉子農說:「暈!你不知道的名言多了,你還不過日子了?踏踏實實過你的日子,有啥問題解決啥問題,做好當下條件可能的事,甭想什麼致遠致近。你還有可能不活在條件的可能裡嗎?不可能。人還缺出人頭地的心嗎?摁都摁不住啊,能少點妄想就不錯了。」
老九說:「有啥問題解決啥問題,做好當下的事,我覺得你這思想很美國啊。」
葉子農說:「哎喲,您不能啥好事都往美國臉上貼吧?」
老九說:「咋叫貼呢?美國人真是這思想。」
葉子農說:「佛家有這思想的時候,美國離建國還有1800年呢,咋成美國思想了?」
老九說:「你對美國有成見。」
葉子農說:「成不成見都得講事實吧?」
老九語塞地冒了一句:「美國主張自由經濟,反對貿易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