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經貿委勞務輸出批文50萬元人民幣
戶口遷入費每人1000元人民幣
護照代理辦證費每人200元人民幣
布達佩斯資信考察費30萬元人民幣
紅川市勞務輸出名額3人
單子是手寫的,根本沒提泡麵生產線的事,卻多了一項紅川出國名額。
黃主任說:「一竿子到底,交底兒了。葉總要是覺得這個條件還不行,紅川方面就無能為力了,今晚這頓飯咱們就當敘敘家常。」
葉子農說:「憑心說,比我預期的滿意。」
黃主任使勁點點頭,滿意地說:「好,好!那這事就算成了!」
葉子農問:「紅川這3個人是男的女的?多大了?打算到哪兒發展呢?」
黃主任說:「都是小子,20多歲吧,家長一個是海關的,一個是公安局的,一個是經貿委的。其實遞條子的不止這些,外經委也難哪,不想給你們添麻煩,能推的都推掉了。至於到哪兒落腳,那得看你們了,幫他們找個工作,以後怎麼混就靠他們自己了。」
葉子農把單子還給黃主任,點上一支菸,說:「匈牙利與奧地利接壤,這條路線相對好操作一點。維也納是世界名城,確實很不錯的。奧地利與德國、義大利接壤,有了奧地利的居留以後還可以有選擇。這一項的費用我們出了,路費他們自己負擔。」
黃主任說:「好,很好。這裡外的安排,首先法律法規上我們不作難了,各路關係也照顧到了,這批勞務輸出也算件能拿上臺面的政績……不錯!我老黃在主任這個位置也有些年頭了,迎來送往的也算閱人無數吧,我一看你老弟就是能幹點事的人,我要過去,就先讓人家過得去,不簡單哪!其實你來沒幾天我們就有底了,統戰部,公安局,僑聯,港臺事務辦公室……你看有多少渠道可以瞭解你,但是該談還得談,沒這個過程是不行的。」
葉子農說:「那剩下的就是付款方式了。」
黃主任說:「首付總額50%,最後一批離境前再付50%,這樣雙方都放心。」
葉子農說:「同意,我這邊沒有問題,即籤合同,即交首付。」
黃主任說:「這種事不宜久拖,既決定了就要速辦,閃電式的。你沒輛車不方便,買輛車也不值當,我們借給你一輛車,把辦公室的小柯派過去,連司機帶助手都有了,小柯人熟地熟,聯絡起來也方便。出國前7天,我們找個地方給他們辦個安全生產強化培訓班,全封閉的,免得到處放羊出差錯。」
葉子農想了一會兒,說:「過兩天我可能得回趟柏林。」
黃主任說:「哦,那最好是簽了合同再走,不影響這邊的進展。」
葉子農說:「那當然,肯定要先簽合同,再說回不回去還不一定呢。」
黃主任說:「等簽了合同,你要有事就回去一趟。這邊的事你放心,材料彙總到我這兒就可以了,有專人辦理,你在不在都一點不受影響。戶口遷移證給他們發下去,他們到當地機關提檔案也得幾天呢。」
……
蔡莊鎮距紅川不到50公里,是一個很普通的小鎮,街道的房子大同小異,不管是平房還是二層小樓,牆面都貼上花花綠綠的瓷磚,門頭上都有祈福納祥的圖文。小鎮的街道都是一些私宅店鋪,賣的也都是簡單日用品和常用農業生產資料,街道上不時有拖拉機和農用三輪機動車駛過,發出柴油機特有的響聲。此時天色已是黃昏,紅色的晚霞正在悄然褪去,夜幕也在不知不覺中降臨,有些人家已經亮起了燈光。
果然如黃主任所說,到了地方也就到了飯點。黃主任把車開到一家名叫「蔡莊菜」的飯館門前停下,門口已經停了七八輛車,但多是外地車牌號的大貨車,這就是說吃飯的大多是南來北往的過路司機,也說明這家的飯菜經濟實惠。兩人上到二樓要了一個小包間,黃主任點了幾個酒菜,先是上了幾個冷盤和啤酒,兩人就邊喝邊聊。
黃主任說:「這‘納鞋底,褲腰帶,亂七八糟一道菜’是啥呢?早年人民公社的時候大興水利,每年冬閒都挖河。這挖河苦哇,派工一直是老大難問題,書記就想了個主意,改善伙食。可人多呀,也只能亂七八糟大鍋煮,結果是特別好吃。納鞋底就是鍋貼子,為熟得快拿鋼刷子拍兩下,密密麻麻的像鞋底。褲腰帶就是寬麵條,鍋太大了,細面煮熟了根本撈不出來,都成糨糊了。那年月,能吃上這些可不得了,後來就形成了這種吃法,當地的紅白喜事你要沒上這個,那你就算沒請客。」
葉子農說:「那得嚐嚐。」
黃主任說:「改革開放以後老百姓的生活好了,吃得也講究了,可還是有不少人就喜歡這口,吃的就是這口土得掉渣兒的味。你看,門口停的都是外地車,過路司機都喜歡到這兒嚐個稀罕。」
說話間主菜上來了,只見服務員端著一個農村和麵的大瓦盆,那麼大一盆菜,熱氣騰騰濃香四溢……葉子農從未見過如此大的大盆菜,驚訝地說:「我的天哪!」
黃主任也來了興致,對服務員說:「去,拿瓶白酒。」
葉子農說:「不行,那開車太危險了。」
黃主任說:「我這酒量,沒事!你看,這就是亂七八糟一道菜,沒啥刀法講究,就是一個實惠,豆腐、皮扎、丸子、肉塊啥都有,一般的飯量,這盆菜夠5個人吃。」
葉子農左手拿碗,右手拿筷子,擺開陣勢開吃。
白酒上來,黃主任自己倒上小半茶杯,也不謙讓,也不勸酒,一口就悶喝見底,然後又如數倒上。葉子農看在眼裡,越發覺得有些異常。
黃主任說:「對外地司機來說這家的飯菜很實惠,其實呢,是比以前貴多了,都是讓那幫過路司機給吃貴的,這一貴不要緊,鎮上的老百姓就不怎麼來吃了。要說也沒多貴,要是放在其他鄉鎮真的不算啥,可紅川地區經濟發展不平衡,特別是西部地區,土地承包以後原來的水利設施都荒廢了,遇到大澇大旱單靠獨門獨戶的力量根本抗拒不了。」
葉子農感覺到黃主任正在逐漸偏離雙方共同關心的話題,也許是怕冷場,但這種偏離又似乎隱含著什麼東西。葉子農看不清楚,只能附和著說:「嗯,水利很重要。」
黃主任說:「老弟,咱初次見面你跟我說過三句話,我印象特別深。你說,中匈互免簽證早晚要廢止,現在還沒廢止。官商早晚要退出市場,現在還沒退。護照早晚會像辦身份證一樣簡單,現在還沒簡單。那你說,咱是不是在鑽法律空子?」
葉子農說:「鑽空子,是禁止而有漏。法律就沒禁止,漏在哪兒?鑽什麼?」
黃主任豎了一下大拇指,又是一口悶喝,再倒上。
葉子農說:「黃主任,你可不能這樣喝。」
但是黃主任已經開始話多了,說:「老弟,不是我跟你邀功,外經委也難哪,真的做了很多工作。戶口人頭費,縣裡張嘴要3000,宋主任指著縣長鼻子罵,說你他媽搶劫哪?縣長也急了,指著自己說,這錢我要是截留一分,我他媽是狗孃養的……唉,還是窮啊,聞不得一點肉腥,你讓他啃個豬蹄兒,他恨不得把賣肉的都啃了。」
葉子農只能再次附和著說:「嗯,宋主任和黃主任都辛苦了。」
黃主任由於酒精的作用漸漸來了情緒,說:「老弟,幹部不都是焦裕祿,可也不都是劉青山哪。你說吃點拿點有沒有?有!但是絕大多數幹部是不出大格的,是兢兢業業想幹好工作的,不像有些人說的,當官的都不是好東西。」
葉子農說:「我就不信咱年年8%的經濟增長都是群眾無組織自發幹出來的,這樣說不是對立幹群關係,是說中國的成績是幹部群眾一起幹出來的。事實是什麼?改革開放的春風一吹,全國人民就奔小康了。但是呢,這五個指頭不會一般齊呀,你得允許一部分人高高興興奔小康,一部分人嘟嘟囔囔奔小康。」
黃主任再次豎了一下大拇指,第三次一口悶喝,再倒酒的時候手都有點不聽使喚了。
葉子農也真急了,說:「老黃,你真不能再喝了!」
黃主任搖搖頭,說:「我老黃什麼場面沒見過?誰想灌老黃一杯酒,難哪!可今天不一樣啊,不喝酒,我老黃張不開嘴呀!咱這事再咋說也不是規範的事吧?可你知道嗎,這人頭費是當扶貧指標分下去的……老弟,這我還能跟你說啥呢?是兩個鄉鎮的領導求著我再找你爭取點,就是再爭取幾個名額也行啊,其中一個領導就是蔡莊鎮的……我談幹部,不是跟你老弟瞎扯呀,我是想讓你相信,這錢不是肥我老黃的,也不是公司賺的……」
葉子農伸手示意黃主任不要再往下說了,說:「人頭費每人再加一千。」
黃主任第四次一口喝乾,酒杯一蹾,已經有些語無倫次了,說:「老弟,仗義!今天這酒我得……得喝……多喝出十幾萬塊錢來,我老黃也是好……好……好乾部……其實你們這裡的事我全知道……你給林雪紅帶……啊帶個話,希望她渡過難關……將來想……回國內發展了,歡迎她來紅……紅川投資……」
葉子農見黃主任已經喝成這樣了,起身去結賬,讓店裡的兩個服務員把黃主任小心翼翼攙下樓,扶到車後座,自己開車返回了紅川。
4
葉子農把黃主任連人帶車送回家,自己打計程車回到紅川國際飯店,進了房間躺到沙發上休息了一會兒,整理了一下思路,找出那張在布達佩斯那個綽號叫「北京刀客」的沈彪給他寫的電話號碼,放到手邊,然後撥通了布達佩斯林雪紅的電話。
葉子農說:「紅川這邊交底了,條件比預期的要好。考察組的人選也定了,這事動起來很快的,你那邊要儘快做好接待準備。有3個搭車出國的,都是核心圈裡的少爺,我說給他們辦到奧地利,這個不確定,德國、義大利也可以,看哪路方便了。」
林雪紅說:「好的葉大哥,我知道了。」
葉子農說:「還有個事,我自己的,你先記個電話號碼……嗯……對。這個人當時在布達佩斯,叫沈彪,瀋陽的沈,彪悍的彪,綽號北京刀客,你打這個電話聯絡一下,看他還在不在布達佩斯,在的話想辦法把這人弄到美國,這個錢單算,由我出。」
林雪紅問:「是您朋友嗎?」
葉子農說:「不是,一個憤青。有可能的話,就藉著這一撥兒把他弄過去。」
林雪紅說:「好的,我知道了。」
……
接著,他又給老九的房間打電話,先問:「九哥,吃了嗎?」
老九說:「還沒呢,時差沒倒過來,不餓。」
葉子農說:「那正好啊,我也沒吃呢,下來吃個飯吧。」
老九說:「你沒去吃飯啊?」
葉子農說:「去了,吃了幾口菜,主食還沒來得及上桌黃主任就喝倒了。」
老九說:「啊?這麼不經喝?好的,我這就下去。」
紅川國際飯店有中餐和西餐兩個餐廳,在紅川市屬於高檔酒店,特別是晚餐一般是要提前預訂的,但是這會兒已經過了用餐的高峰時段,中餐廳也空出了幾張桌子。葉子農在這裡多次宴請過客人,對這裡的菜品有些瞭解。兩人選了一張小號桌子坐下,葉子農先徵求了老九喜歡吃什麼,老九自然是說吃什麼都行,於是葉子農點了一些他認為不錯的酒菜。
葉子農端起一杯酒說:「九哥,你這麼老遠來,是個正常人都受不起呀,九哥這麼做厚不厚道咱就不說了,既然來了,得,我給你接風。」
老九把端起的酒杯又放下了,說:「那這酒不能喝了,怎麼是你給我接風呢?咱不是剛說好的嘛,凡是吃的事統統歸我打點,那現在算不算吃的事?算,就是我的。我說過,九哥沒啥能耐,也就能撐點這碎銀子的事。九哥啥人物?離用得著接風還早著呢。」
葉子農獨自把手裡的酒喝了,說:「九哥,咱有話都實在說了。不管你為啥來,我不是高人,也沒權勢,我這兒沒啥可惦記的東西。九哥不缺我這口吃的,可我除了吃不會別的表達,就是吃。我陪九哥好好吃兩天,九哥就該忙啥忙啥吧。」
老九說:「知道,知道。我來就是想跟你聊聊天,聽你說說話。」
葉子農說:「羅家的事你都看見了,就是我這張臭嘴一時沒把住,惹了這麼大麻煩,現在不正在擦屁股嘛。有啥可聊的?要是按羅家明的例子,你這是找死呢。」
老九笑著說:「你別說,我還真有過一頭撞牆的念頭。」
葉子農思忖了片刻,說:「過兩天我得回柏林,也沒時間陪你。」
老九大大咧咧地說:「知道你忙,你放心吧,我一點都不耽誤你。」
葉子農把該說的都說了,然後就不談這個話題了,因為說多了沒用,不管他說什麼老九都不會當真,統統會被歸到應酬、客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