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紅川市對外經濟服務公司的會議室裡,布達佩斯亞歐實業有限公司與紅川對外經濟服務公司的第三輪談判正在進行,亞歐實業公司的總經理葉子農、食品機械工程師莫爾、英語翻譯徐紅參加談判,對外經濟服務公司的辦公室主任黃書寧、業務經理餘其偉、公關部經理周雅麗參加談判,談判的焦點仍然是泡麵生產線和過路勞務的相關條件問題。
紅川食品機械裝置有限公司是中國知名的泡麵生產線製造廠家,有25年的研製生產歷史,是國內多家大型制面企業的生產裝置供應商,產品遠銷美國、加拿大、義大利、南斯拉夫、比利時以及東南亞等國家。但是葉子農並沒有直接與廠家接洽,而是選擇了通過紅川對外經濟服務公司訂購泡麵生產線,這不僅是因為廠家沒有直接出口權,最重要的是紅川對外經濟服務公司是官商一體的公司,就是所謂的「官商」。葉子農知道這筆交易最終是不會成交的,紅川方面可以得到的只是定金,將裝置定金與過路勞務費一併集中到對外經濟服務公司,無疑會加重驅動對外經濟服務公司合作的利益籌碼。
在上世紀80年代至90年代初,中國的改革開放正處在探索階段,黨政軍機關辦公司是一種普遍現象。各地的對外經濟貿易委員會都是政府的一個重要部門,簡稱「外經委」。紅川對外經濟服務公司正是紅川外經委的直屬公司,外經委主任直接兼任公司總經理,公司的骨幹力量也大多來自外經委的幹部。儘管官商帶來過一系列社會問題並終將退出歷史舞臺,但是在中國剛剛擺脫「以階級鬥爭為綱」的歷史背景下,官商對於轉變觀念、消除政治顧慮、推動市場經濟發展確實起到過一定的示範作用。
此時,發言的是工程師莫爾,他談的是泡麵生產線的輸送機問題。紅川方面的談判代表聽不懂英語,只能等一會兒聽翻譯的。
徐紅翻譯道:「我和貴方的工程師談過多次,雙軸和麵機輸送角度必須調整90度,切斷分排機也要調整90度,否則兩端的作業區空間太小,不符合安全生產要求。」
黃主任誠懇地回答道:「莫爾先生,紅川食品機械廠有相當一部分產品是我們公司代理出口的,有的廠房還沒有你們的寬敞都安裝了這個型號。你的意見我們非常重視,你是負責技術的,技術方面我可以答覆你,這個真不是什麼問題,說到底是個費用問題,我建議這個問題暫時先擱置,等我們核算過這個單項的造價以後再談。」
徐紅翻譯給莫爾,莫爾說:「好的。」
黃主任說:「關於裝置定金和付款方式,我們商量了一下,可以做適當的讓步,但定金最少不能少於2萬美元。付款方式原則上接受貴方的要求,但首付不能低於50%,裝置運抵布達佩斯後,等安裝、除錯運轉正常了,再付50%。」
葉子農想了一會兒,說:「可以,這個能接受。」
業務經理餘其偉說:「那接下來就是談勞務輸出了,關於勞務輸出批文,我們願意再讓一步,80萬元人民幣。戶口遷入費我們也讓一步,每人2000元人民幣。去布達佩斯的資信考察費我們還讓一步,50萬元人民幣。如果葉先生接受這些條件,這個專案馬上可以啟動。」
葉子農搖搖頭說:「距離太大。」
黃主任說:「葉總也要體諒我們的難處,我們是冒著犯錯誤的風險跟貴方合作的,出國的那些人回來跟我們要耕地怎麼辦?違反了戶籍政策怎麼辦?搞不好是要犯大錯誤的。」
葉子農說:「出國的那些人如果真回來,那是一筆招商引資的資源。中國現在執行的是1958年的戶籍管理條例,且不說是否適應市場經濟發展,即使是原條例也沒有禁止公民戶口遷移的條款。你們的政策研究室和法制辦是專做這門功課的,你們明白這個。中央一再強調,改革是沒有既定模式可借鑑的偉大創舉,所以要摸著石頭過河,膽子再大一點,步子再快一點。什麼叫摸著石頭過河?就是摸對了過去,摸錯了回來。你不伸到水裡摸摸,你怎麼知道能不能過去?解放思想,就是要扯下裹腳布,邁大步子。」
餘經理笑笑說:「裹腳布是扯下來了,可葉先生不接受這些條件,步子邁不開呀。」
公關部經理周雅麗說:「我認為你們缺乏合作誠意。」
黃主任瞥了周經理一眼,顯然是不滿意屬下的這句表達。
葉子農說:「你可以那樣認為,但是每天在紅川消耗資金的是我們,而且我們也不會無休止地這樣消耗下去。合作不是你死我活,是利益的趨同和妥協。」
黃主任說:「費用問題有分歧,不要緊,也可以擱置,我們都回去再想想。現在我們談談由外經委組團去布達佩斯考察的問題,先不談單項費用,只談組團人數、接待規格、考察專案,這些問題不是孤立的,是對其他條件有影響的,我們草擬了一個方案。」
談判繼續進行……
2
第三輪談判結束之後,葉子農和莫爾、徐紅離開紅川對外經濟服務公司,乘坐同一輛計程車回到紅川國際飯店。下了車,三人說著話走進大廳。
莫爾說:「葉先生,我一直想問,為什麼要在布達佩斯建泡麵廠呢?」
葉子農說:「因為東歐人民不需要主義了,需要填飽肚子。」
徐紅撲哧就笑了,趕緊捂住嘴。
莫爾問:「你笑什麼?」
三人正往裡走著,忽然聽到有人喊:「子農!」
葉子農聽到了,只是怔了一下,沒大在意,因為他在紅川是沒有熟人的,也更不會有人用「子農」稱呼他。
但是那聲音仍在喊,這次喊的是:「葉子農!」
葉子農站住了,轉身一看,呆住了,眼前的這個人竟然是老九!只見老九從休息區的沙發旁朝他走來,臉上掛著微笑。葉子農驚詫地問:「你怎麼在這兒?」
老九走到近前說:「找你呀。」
葉子農這才想起來握手,於是伸出手說:「你好你好。」然後對莫爾和徐紅說:「你們先上去忙吧,我這兒有客人。」
老九說:「我下午到的,打電話找不到你,就又跟雪紅聯絡,她給了我一個對外經濟服務公司的號碼,我一問,他們說你剛走,那我就在這兒等唄。」
葉子農問:「房間訂了嗎?」
老九說:「都訂好了,在你樓下5012房。」
葉子農說:「那……先去我那兒還是先去你那兒?」
老九說:「我來找你的,當然先去你那兒啦。」
葉子農說:「那好,咱們上去吧。」
紅川國際飯店是紅川市規格最高的酒店,葉子農住在9層9009號商務套間,比標準間多了一間辦公室和一間客廳。進了房間,兩人在客廳落座,葉子農倒了兩杯水。
老九說:「老弟,聽說你這邊進展不錯。」
葉子農說:「還行吧,大概就是這兩天的事了。你呢?來這邊辦事?」
老九說:「我一個開飯館的又不做貿易,能有什麼事?就是想來看看你。」
葉子農有些詫異:「你來……就為找我?」
老九說:「是啊,我從紐約到北京,沒出機場就飛紅川,就是來找你的。我想跟這兒住些日子,真沒什麼事,就是想在你不忙的時候跟你聊聊天。」
葉子農更納悶了:「聊天?我能跟你聊什麼?」
老九說:「咋?俺不配跟你搭話?」
葉子農說:「不是那個意思,是說也沒什麼事,咋個聊法呢?」
老九說:「瞎聊唄,聊啥都行,我就願意聽你說話。」
葉子農說:「你放著紐約的餐館不管,就為來聊天?」
老九說:「那餐館半死不活的,看著就鬧心,還不如不看呢。出來找個人喝點酒聊聊天還好受點,不然得憋死呢,哈哈。」
葉子農沉默了好大一會兒,問:「我是叫你老哥還是叫你九哥呢?」
老九說:「比我小的都叫我九哥,你不介意的話這麼叫也行啊。」
葉子農說:「那好。九哥,先啥都不說了,紅川好吃的我都摸清楚了,我先帶九哥好好吃兩天,也先謝謝九哥這麼抬舉搭我一眼。」
老九笑笑,說:「兄弟喜歡吃,那咱就定個規矩,以後只要有我九哥在場,凡是吃的事就統統歸我打點。九哥沒啥能耐,也就能撐點這碎銀子的事。我知道你這兒很忙,來之前我也是左思右想,怕給你添麻煩……」
就在老九說怕添麻煩的時候,電話鈴響了。
葉子農到辦公室接電話,電話是黃書寧主任打來的。
黃主任說:「葉總,剛進門吧?不好意思啊,沒等你休息一會兒就打擾了。你看這陣子老是吃葉總的,過意不去呢,要是葉總晚上沒啥安排,我想請你出來坐坐。」
葉子農說:「黃主任客氣了。都有什麼人參加?」
黃主任說:「就你我,沒旁人。10分鐘以後我車到樓下接你。」
葉子農看了一下桌上的表,說:「這還不到6點,太早了吧?」
黃主任說:「不早不早,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好,待會兒見。」
葉子農放下電話思索了片刻,回到客廳重新坐下,對老九說:「可能要亮底牌了,這頓飯必須得去,晚飯就不能陪九哥了。」
老九則起身,說:「正事要緊,你忙你的,那我就先回去了。晚上我在房間等你,飯不能吃了,咱找個地兒喝茶去,喝咖啡也行嘛。」
3
一輛黑色尼桑轎車沿紅川北環路一直向西行駛,黃主任開車,旁邊坐著葉子農。黃主任並沒有挑選市內的豪華飯店,而是去了郊外。
傍晚,太陽還沒有完全落山,中秋時節的天空又高又遠,藍色的天際飄著白雲,只有夕陽西下的邊際隱約出現一抹淡紅。樹木儘管還是綠色的,但已經不是青嫩的綠了,是一種成熟的深綠,彷彿有汁液要滴落下來……秋風吹來,嘩嘩的響聲中多了一種蕭瑟的意味,偶爾傳來幾聲秋蟬無力的嘶鳴……一切都呈現出一種詩意的美麗與蒼涼。
葉子農不好意思問去吃什麼,黃主任也不主動說,兩人一路閒扯,都是一些不著邊際的話題,直到出了城,葉子農終於忍不住了,問:「黃主任,咱們這是去吃什麼?」
黃主任笑笑,不緊不慢地說:「請你吃飯,我還真是犯愁了,你說你這種人走南闖北什麼沒吃過?所以呀,請你吃飯就得吃點絕的,好不好吃先不說,起碼是你沒吃過的。咱去蔡莊鎮,還有幾十公里呢,我說不早吧,到地方也就到飯點了。」
葉子農又問:「什麼好吃的?」
黃主任說:「納鞋底,褲腰帶,亂七八糟一道菜。呵呵,當地流傳的順口溜。」
葉子農說:「我就喜歡有特色的地方風味。」
黃主任騰出右手從放在儀表盤的公文包裡拿出一張單子遞給葉子農,說:「都是不上席的飯,不值幾個錢,葉總可別嫌俺小氣啊,俺老黃官雖不大,可真找個踏踏實實說話的地方也不易呢,是個像樣的飯店都能碰到熟人。」
葉子農一看單子,果然是亮底牌了。單子上寫的是——
泡麵生產線定金2萬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