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打轉了方向盤,他想趕緊把車開走,可是整個人的神經中樞已經不聽腦子使喚了,從手腳到前胸後背,又麻又痛,他痛的在駕駛室裡打滾,手機在一旁瘋狂響著,他沒有力氣去接。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見鬼了,原本憑著他二十年的駕駛經驗,絕對可以把那小姑娘一撞斃命,怪就怪在他快要撞上的時候,鼻子裡忽然聞到一股異香,一聞著,他的腦子就開始不清楚了,暈暈乎乎看不清前方的景象,甚至出現楚放耍賴不給他報酬的幻覺,一幻覺,他的車就開偏了,儘管最後還是撞到了,可是他就眼睜睜地看著小姑娘被人救走,而自己手腳無力。
當手機鈴聲響起的時候,他終於看清了異香的來源——一隻不知什麼時候飛進駕駛室裡的小蟲子,之所以能聞到,是因為這個時候蟲子已經鑽進了他的鼻孔,他打了一個噴嚏,卻沒把蟲子噴出來,蟲子沿著他的氣管一直飛進身體內部——他覺得他的五臟六腑都在逐個破碎。
楚放當初交代他,完事後務必第一時間逃走,可是他再也沒力氣逃走了,等待他的,是呼嘯的警車聲。
楚放掛下電話,渾身冒火從椅子上彈起來:「怎麼搞的!失敗了嗎!」
杜清清安慰他:「不會的,飛哥是我乾爹最得力的兄弟,這種事情做了二十年了,從沒出過差錯。」
楚放在屋子裡著急地走來走去:「那怎麼不接我電話!媽的,要是失敗了就鬧大發了!那小賤人……」
杜清清慢吞吞地抽了一口煙:「急什麼,惡人有惡報,誰讓那小賤人汙衊你抄襲的,想把你從我身邊搶回去?哼,活該去死。」
楚放還是不放心,又打了幾個電話,他手上的紗布已經拆了,雖然整個手還是腫著,不過看上去已經好了很多,可電話依舊沒有人接,中央空調的冷氣中,他的整個背已經被汗水浸透了:「等了將近一個月,終於找到機會幹掉她,老天保佑,千萬不要失敗啊!」
杜清清有點好笑地看著他:「你到底是個書生啊,慌什麼,我乾爹的黑道上,這種事情是家常便飯,說起來,我聽說在我拍戲的那段時間,你經常帶一個女人回家來?嗯?」
她居然安排了眼哨?楚放頓時臉色一變:「那只是我新招的一個助手,挺能幹的,我就讓她來家裡幫我看合同,你不要想多。」
杜清清:「叫什麼名字,我去查查。」
楚放:「周蔚藍。」
杜清清:「哎呦,名字挺好聽啊,既然你這麼看重她,不如把她讓給我吧?正好我的經紀人請產假了,你明天就把她叫過來。」
楚放:「沒……沒問題。」
周蔚藍收到楚放簡訊的時候,正在食堂桌上和廚娘們打麻將,杜清清要見她?她不知道楚放他老婆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去就去唄,她剛要翹班出去,楚放又一條簡訊發過來。
先把王神木的印章偷到手?
搶救室的燈亮著。
門外,椅子上坐著一個人,窗前站在一個人。
筆記本放在王神木的膝蓋上,影片播放著出事路口攝像頭的監控記錄,這是剛剛燕歸來發給他的,王神木反反覆覆地看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那輛車,就那麼對著他家丫頭的後背,那麼撞過去了,碾過去了,雖然最後明顯是撞偏了,可是現場依舊一地的血,她的血啊,飛濺的,刺目的,像匕首割在他心上,這漫長的一生,他終於嚐到了痛的滋味,曾經他連死都沒有怕過啊,他現在卻害怕得發抖,是的,他一開始只是怒,隨著徐今進去搶救室的時間越來越長,他的怒漸漸的變成了怕。
下午,他接到電話趕來醫院的時候,徐今已經進去了,陳雨笙遞給他的,只是一個沾滿了血的手機,「肇事車主呢?」王神木第一時間找人,交通肇事向來都是輕判,最多賠錢,可王神木絕對不會讓對方好過,所謂的冷靜在這個時候都是被燒掉的,他大不了以命換命。
誰料陳雨笙攔住了他,然後輕飄飄一句:「大概已經死了吧。」
王神木:「……你殺的?」
陳雨笙:「你在說什麼?我沒聽懂。」
王神木:「……」
隔了一會,陳雨笙才說:「我不是神仙,我當時離得遠,只有一種辦法能救她我原本不打算叫你來的,不過今今昏迷後,手裡還使勁握著手機,她整條左腿連帶腰部的骨頭都粉碎了,差點死掉,要不是我一直跟著她,後果真不堪設想。」
王神木聲音嘶啞:「你一直跟著她?」
陳雨笙:「是啊,我剛回來,打算去你公司找她,碰巧看到她出來,可惜我這副樣子,只敢遠遠跟著她,當時如果可以,我寧願那車撞的是我。」
臉色蒼白的少年站在天光昏暗的視窗,他那副金絲邊眼鏡已經不見了,原本精緻秀氣臉上,是坑坑窪窪的抓痕和血痂,特別嚴重的是眼睛上一條豎的長達近十公分長的傷痕——明顯是一場惡鬥後留下的,要不是他慣穿的白衣服和身上那股異香,還真認不出這張模樣可怖的臉的主人就是陳雨笙。
不過這時候王神木已經不可能再去考慮這貨會不會毀容不治的問題,他關心的是躺在搶救室裡的丫頭。
陳雨笙指著他手中的手機說:「我翻了翻,通訊錄裡你的名字排在第一個,手機桌面也是你的照片,大概……她真的很喜歡你吧,雖然我看不到你身上有任何比我好的地方。」
王神木一雙手攥緊的骨節發白,陳雨笙最後對他說,不要告訴她他來過。
然後兩人在搶救室門外一直等,一個站著,一個坐著,空氣裡是沉默的消毒水味,不知過了多久,一個醫生出來換班,被王神木攔住,醫生搖頭說:「情況不是很好,等下還要接骨釘和鋼板,後腦也有撞到的痕跡,看她能不能醒過來,要是有後遺症……你們是她家屬嗎?」
陳雨笙揪住醫生的衣領:「多少醫療費我們都出得起,請務必要治好她。」
醫生擦汗:「這個,這個,其實還是要看她的生存意志了,說實話,原本小姑娘大出血的,我們緊急聯絡血庫後,才發現她被送過來之前已經輸了一次血,不知道是……」
陳雨笙:「你可以走了。」
醫生走後,王神木看了陳雨笙一眼:「你做的?」
「既然你猜到了……」陳雨笙哼了一聲,「我希望你信得過我的醫術。」
王神木:「你和她一樣的血型?」
陳雨笙:「需要嗎?」
王神木:「……」
然後王神木抄起電話,給燕歸來砸過去,「幫我調xx路口的監控錄影出來。」他語氣很不善地把事情在電話裡描述了一遍。
這種事故,如果走正規渠道去要錄影,將是一個漫長的申請和取證流程,只要對方有一點關係,結果還很可能要不到,王神木當然不能等,前任駭客會站長出身的燕歸來,偷這玩意就跟吃飯喝水一樣簡單,半個小時後,燕歸來派人把筆記本送過來了,王神木把錄影看了幾遍,心中的疑點越來越深,這撞人的手法,看著就像幾千萬次演練過似的,除去最後撞偏那一段,前面的目的性很強,簡直就是奔著徐今去的,這真是無意肇事那麼簡單嗎?王神木把電腦吃下去他都不會相信。
是楚放麼?王神木忽然就想起上回炸塌地道,想把他們關死的地下的徐今的前男友。
中午的時候,小姑娘被推出來了,又送進手術室,王神木看到那張慘白的小臉時,他的身體又開始發抖,打鋼釘,接斷骨,手術又是半天時間,監護病房裡,她一直在昏睡,不知什麼時候,陳雨笙已經不聲不響地走了,王神木一個人守著她,他原本想通知她的父母過來,可是她手機通訊錄上都是實名,姓徐的好幾個,他不確定哪個是她父親,他只能守著她醒過來。
周蔚藍藉著送飯的機會,摸到主策劃師辦公室,門沒鎖,真是天助我也啊周蔚藍心想,她一聽同事八卦說王神木家裡好像出事了這次請了很長的假,她就摸過來了,看得出,王神木昨天走得匆忙,連電腦都還開著,周蔚藍對他電腦裡的東西不感興趣,拉開工作臺下的抽屜,抽屜也沒來得及鎖,王神木素來潔癖,東西放得整整齊齊,周蔚藍很容易就找到了印章,往口袋裡一揣,大搖大擺出門去了。
徐今醒來的時候是第二天半夜,天花板是白花花的燈光,她睜開眼睛,可是看不清楚,而她整個下半身一邊麻一邊痛,被什麼東西高高墊著,她試著動了動,也動不了,她的腦袋比石膏打著的後腰更痛,思維轉了一圈,昏迷前的景象歷歷在目,還好沒失憶啊她想,她還記得他,那就比什麼都好,她的……手機呢?
徐今的右手動了動,手中沒有手機,反而是被一雙大手緊緊握著,她艱難地把腦袋轉過去,才看到她日思夜想的人就守在病床前,「喂……」她輕輕喚了聲,兩天沒睡的王神木剛閤眼睡了會就被喚醒了,看到她那雙烏溜溜的眼睛中不減的神采時,他常年孤寂黯淡的眼神中居然也閃過了一絲欣喜的光亮。
「要喝水嗎?」王神木拿過床頭櫃上的水杯,然後發現沒有勺子,不知道該腫麼搞。
小丫頭的臉上是一個蒼白卻燦爛的笑容:「餵我,用嘴。」
王神木:「……」
徐今:「你不是承認我了嗎,騙我的?」
醫生說不要惹病人生氣那樣對恢復不好,王神木說:「沒有騙你。」
徐今:「那你當我男朋友咯?」
王神木看著她慘兮兮的模樣,很不適應地說:「好。」
徐今:「那你害羞神馬,快餵我。」
王神木一個頭有兩個大,沒人還可以,可現在……一個護士外加一個護工,就在那邊看著,這要他……腫麼下得去口。
矮油,如果不是身體動不了,徐今好想捶床板笑啊,看他尷尬的樣子實在太有趣了,最後她指了指床邊的簾子:「你可以拉上嘛。」
王神木俯身,雙臂攬著她肩膀,清涼的礦泉水送入她口中,小丫頭趁機抱住他脖子,萬幸啊,她的一雙手都沒事,她不讓他離開,「親我。」她說,「我下面好疼。」
王神木咳了一聲:「等你好了你想怎麼樣都可以,乖。」
徐今:「我說我大腿好疼。」
六顆鋼釘,兩塊鋼板,打進去,麻藥退後,哪能不疼,王神木心裡那個滴血啊,他寧願鋼釘都釘在他自己身上啊。
王神木摸摸她的小臉:「睡一覺吧,止疼藥有副作用,醫生說最好不要吃。」
徐今:「睡不著,我要拉shi。」
王神木:「……」
王神木把護工喚過來,自己鑽到簾子外面去了,艱難地進行新陳代謝後,小丫頭把某人喊進來:「要是撞偏一點,撞得我大小便失禁了,你會嫌棄我嗎?」
王神木:「不會。」
徐今:「我被撞的時候救我的人是雨笙哥嗎?他回來了?」
王神木點點頭:「你不要擔心了,他活得好好的,一點事都沒有。」
「太好了……」小丫頭咬咬嘴唇,忍著大腿上傳來的刺骨疼痛,只要陳雨笙沒事,那她被撞其實也不算什麼吧,她是這麼想的,「那他怎麼走了呢?我很想他啊。」
王神木拿紙巾給她擦眼淚:「你家裡電話多少,我通知一下你父母。」
「不要。」一口拒絕,「才不要他們擔心。」
王神木嘆了口氣:「醫生說你起碼三四個月才能好。」
徐今一聽差點蹦起來,不就骨個折嗎,三四個月才好,她要餓死了啊!——「那你會陪我嗎?」她弱弱地問。王神木這種工作起來天昏地暗的人,恐怕其實也沒什麼時間陪她吧。
「如果……」王神木彆彆扭扭地說,「你希望我陪你……」
「工作不能落下啊,你還要賺錢娶我的。」雖然很捨不得他回去但是某些方面來說,徐今還是很「懂事」的。
王神木縱然有一萬個天才腦袋也想不明白啊這話題腫麼這麼快就到了談婚論嫁上去?
他尷尬地說:「我已經申請了把辦公地點搬到你這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