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音回到府中,冰蘭和萌蘭哭哭啼啼地迎了上來,拉著她仔仔細細的看,花明疏得知訊息之後,也趕緊過來看望她,還有墨家的長輩們,一個接一個的來,反正知道訊息的人,全都來探望了一遍,這一通忙下來,等舜音吃到飯已經是中午了。
回到熟悉的家中,舜音不自覺放鬆下來,一身疲憊全都消失無蹤,胃口好了不少。
用過午膳,舜音見墨醉白眼下有些青黑,從萌蘭口中得知墨醉白回來後就一直在忙著找她,一刻不曾歇息,也不曾睡過,她心裡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走過去輕輕碰了碰墨醉白臉上的面具,聲音柔柔的說:「去睡一會兒吧。」
墨醉白抓住她的手,握在手裡輕輕捏了捏,「你陪我睡。」
舜音聽他低沉的嗓音中帶著一點微不可察的撒嬌,輕輕點頭,軟乎乎道了一聲‘好’。
兩人並肩躺到床上,墨醉白動作輕柔地把舜音抱進懷裡,給她蓋了蓋被子。
舜音這次沒有掙脫,老老實實的靠在他的胸口上,格外乖巧。
兩人安靜閉了會眼睛,就在舜音以為墨醉白已經睡去的時候,墨醉白突然開口:「不準想那副畫。」
他只要一想到現在明明是他抱著舜音,舜音卻以為是畫中人抱著她,他心口就堵得慌,就算困極也睡不著。
舜音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花明疏給她的那副畫像,她明白過來墨醉白在想什麼,不由拼命忍笑。
她儘量裝作若無其事道:「我記性不太好,早就不記得了。」
墨醉白身體明顯放鬆下來,長長吐出一口氣。
舜音嘴角翹起,想了想,故意逗他,「實在是罪過,我身為娘子,怎麼能不記得夫君的長相?都怪我記性不好,等會兒睡醒,你記得再把那幅畫像拿出來給我看看,免得等我死後到了奈何橋連夫君長什麼樣都不知道,我得深深把你的樣子記在心中才行。」
墨醉白一下子睡意全無,他咬了咬牙,沉聲道:「那幅畫描繪的一點都不像,你如果真的想記得我的模樣,大不了以後我每天晚上都讓你摸摸我的面龐,你可以用你的雙手來記憶,如何?」
舜音:「……」還有這樣的好事?
她偷笑了一下,裝作為難的樣子,猶豫半晌,才勉強點了點頭,「那好吧,雖然我也不是很想摸,但如果你堅持的話,我也不介意。」
墨醉白:「……」
不管怎麼樣,他終於放下了心口的大石,滿意的把舜音重新抱進懷中,這次很快就沉沉的睡了過去,他這兩天不是在趕路,就是在找人,實在是有些累極了。
舜音靠在他懷裡,也終於踏踏實實的睡了一個安穩覺。
兩人這一覺睡了很久,再醒來已經是日暮時分,身上的疲憊全都一掃而空。
墨醉白先起床,舜音躺在床上懶了一會兒,沒有急著起來。
墨醉白出去練劍,她閉著眼睛,靜靜聽了一會兒劍聲,覺得墨醉白的劍耍的又急又快,似乎帶著一股噪意,她猜測墨醉白可能因為師羲和的事心緒難平,在靠練劍來發洩情緒,畢竟師羲和害死過那麼多皇子,那些皇子都是他的叔伯們,其中甚至有他的父親,可師羲和只有一條命,無論如何也抵償不了。
舜音從床上坐起來,萌蘭端著一碗煮好的金絲燕走進來,「小姐,您受苦了,快過來補補。」
舜音無奈,走過去坐下,「我才被抓不到兩天,人都沒瘦一點,哪有需要補的地方。」
「誰說沒瘦,下巴都尖了。」萌蘭把勺子塞進她手裡,滿眼關切,「多少補點。」
舜音拿著勺子輕輕攪了攪,只好一勺一勺喝了起來,「冰蘭回屋了麼?這兩天讓她少下床,不要隨意走動,等傷養好了再說。」
冰蘭被打暈的時候受了點輕傷,因為傷在腦袋上,需要時間休養,剛才舜音回來,她太過激動,直接跑了出來。
萌蘭笑呵呵道:「好嘞,我會幫您看緊她的,您就放心吧。」
舜音莞爾,讓萌蘭出去忙了,自己一個人坐著慢慢喝。
楹窗大大的敞著,風從視窗吹進來,香氣襲人。
舜音抬眸望去,墨醉白站在院子裡的茶花樹下,他揮舞著手中的利劍,動作如行雲流水般好看,劍鋒銳利,一朵茶花落在他的劍尖上,風吹動他赤紅的衣袂,他挑花舞劍,墨髮在空中飛揚。
舜音雙手托腮,直直的望著墨醉白,片刻也捨不得移開目光。
他就是她喜歡的那個人嗎?他就是她心心念唸了很多年以為再也看不到的那個人嗎?
如果墨醉白真的是蕭晏琅,那她豈不是嫁給了她一直喜歡的那個人?
這是以前她想都不敢想的,也許就這樣稀裡糊塗的成了真。
她從得知墨醉白的身份後,就一直忙得停不下來,現在才有時間好好消化這件事。
舜音唇角漸漸上揚,眼波似水,嫣然巧笑,臉頰慢慢染上胭脂似的紅,無端添了幾分嫵媚動人。
墨醉白掀開珠簾,見她直愣愣地望著自己,眉目含情,腳下一頓,「怎麼了?」
舜音垂下眼,遮住眼中的情緒,裝作無事發生一般輕輕搖了搖頭。
墨醉白把劍放到一旁,在桌邊坐下,解開袖子上的緞帶,「剛剛我收到訊息,蕭從恕昨夜逃回北漠了。」
舜音詫異抬頭,「怎麼回事?」
「蕭從恕先是在昨夜偷溜出京城,然後派人給陛下送了一封信,說北漠王爺病重,他一片孝誠之心,來不及向陛下告辭,先行奔往北漠盡孝,請陛下諒解他的莽撞之舉。」
蕭從恕留在京城是做質子的,如此先斬後奏離開,就是故意潛逃無疑。
「怎麼會這麼巧……」舜音低聲喃喃:「你昨夜為了救我忙得脫不開身,還把大批兵馬都調去了烏巒山,這是最佳的潛逃時機,他怎麼那麼巧在這個時候離開京城?」
蕭從恕如果想要離開,不會是匆忙下的決定,一定是早就部署好了一切,需要每一道關卡都有人接應他才行。
她失蹤之後,墨醉白和花明疏都派人到處挨家挨戶的搜查,京中那時候必定一片混亂,蕭從恕分明是利用她失蹤的事,趁著墨醉白顧不上他,才趁亂逃出京城。
墨醉白道:「的確很巧,但是蕭從恕應該無法預知到你會被師羲和抓去,也許真的只是巧合。」
舜音忽然想起師羲和抓人的時候彷彿知道她有夜盲症一樣,難道是蕭從恕告訴她的?
她心中不由產生懷疑,如果真是這樣,蕭從恕就是故意設計讓她被師羲和抓去。
只要蕭從恕回到北漠,朝廷就沒辦法輕易把他抓回來,他這是孤注一擲,不惜跟朝廷撕破臉也要回到北漠了。
看來他不打算像上輩子一樣留在京城等待時機,而是要另闢蹊徑,重新籌謀算計,那樣她就沒辦法預估他以後會做什麼了。
舜音微微握緊手中的勺子,指尖泛白,「蕭綠嫣也離開了嗎?」
墨醉白搖頭,「聽說蕭綠嫣和易琨生的婚事要如常舉行,只是蕭綠嫣家裡無人參加婚宴,只留了一些管家和僕人給她送嫁。」
舜音譏諷的笑了一下,心底發冷,看來跟上輩子一樣,蕭從恕再次獨自離去,留下了一個掩人耳目的幌子,只不過上輩子這個幌子是她,這輩子這個幌子是蕭綠嫣,蕭綠嫣像上輩子的她一樣淪為棄子,成了北漠留在京城的‘人質’。
舜音沉默了一會兒,「要派人去追嗎?」
「得知訊息的時候我已經派人去追了,不過蕭從恕既然早有準備,只要他離開京城,應該就是追不到的。」
舜音心中疑惑,如果蕭從恕真的把她的訊息告訴了師羲和,那麼就等於他跟師羲和聯手了,為何跟前世不一樣,蕭從恕這次為何會先聯合師羲和對付墨醉白?明明上輩子是蕭從恕和師羲和兩個斗的你死我活,墨醉白一直隱藏在暗處的。
蕭從恕不知道墨醉白真正的身份,他重活一世,應該會先除掉最強大的對手師羲和才對,畢竟只要先除掉師羲和,他日後就可以一枝獨秀,爭奪天下的路上會少了很多阻礙。
舜音有些想不通,詢問道:「師羲和現在既然已經被抓了,這次能將她定罪嗎?」
師羲和最大的依靠從來不是那些私兵,而是她的信徒,只要那些信徒還相信她,朝廷就不會輕易動她,因為一旦動了她,就很有可能會引發□□,這也是朝廷一直不敢輕易除掉她的原因。
昨夜墨醉白選擇攻打烏巒山是無奈之舉,但既然選擇除掉她,就必須抓住這次機會徹底斬草除根,否則遺患無窮。
墨醉白沉吟片刻,「應該可以,師羲和身份是假的,神通也是假的,她屢次給百姓下藥,還試圖用藥物控制百姓,甚至曾經謀害皇子,每一樁罪狀都足以讓她死個十回八回,現在我手裡的證據基本收齊了,如果不出意外,應該可以成功將她定罪。」
舜音有些擔心,「現在首先要做的是幫百姓解毒,這毒一天不解,百姓就會依賴師羲和一天,師羲和就一天不能死,不然一定會亂。」
墨醉白笑了一下,「徐慶河今天早上已經研製出瞭解藥,剛才我已經派人護送他去民間為大家解毒了,你可要去看看?」
舜音眼眸一亮,驚喜的看著他,使勁點了點頭。
她當然要去看!這些天來百姓飽受病痛折磨,整個京城都愁雲慘霧的,店鋪不開、街上無人,現在終於能恢復往常的熱鬧,她很想去看看。
墨醉白給舜音穿上斗篷,牽著她走出墨府,街上人很多,紛紛往皇宮的方向跑去,臉上都帶著喜悅的神色,大人牽著小孩,年輕人扶著老人,街道上擁擠又熱鬧。
舜音和墨醉白沒有乘轎輦,不緊不慢的往前走,他們看著高興的百姓們,眼中都帶著欣慰的光。
舜音輕聲說:「本來就該這樣的,遇到困難大家一起想辦法解決,而不是忙著去跪拜師羲和。」
風吹動舜音耳邊的碎髮,顯得她的側臉輪廓柔和而堅韌。
墨醉白側眸看著她,嘴角無意識的噙著笑,「陛下說了,等除掉師羲和,以後大鄴再無國師,朝廷會派人教百姓耕種、織布,幫助那些一無所長的人學到一技之長,到時候男耕女織,大家都可以靠自己的雙手過上好日子。」
舜音眼中亮起星星點點的光,興致勃勃道:「到時候還要多多開設學堂,讓貧苦的老百姓也能夠讀書識字。」
墨醉白含笑點頭,「只要大家一起努力,總能把日子越過越好。」
「嗯!」舜音想象著欣欣向榮畫面,心中覺得暖融融的。
他們順著人潮走到皇宮門前,看到百姓們聚集在宮門前的空地上,他們排著一排排的隊伍,徐慶河正在指揮官兵們給大家發解蠱毒的湯藥,每人上前喝一碗,然後開心地離去。
舜音引頸張望,「為何是湯藥,師羲和之前不是隻給大家嗅一下香氣就可以嗎?」
「徐慶河說師羲和之前用花香給大家解蠱毒,只能暫時緩解大家的狀況,並未徹底根治,只有熬製成湯藥,才能發揮出最大的藥效,徹底解除蠱毒。」
舜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師羲和那樣做應該是為了引誘大家一直去神殿接受她的祈福,這樣長此以往下去,大家才能對她深信不疑。
「說起來這次多虧了徐慶河及時研製出解藥。」墨醉白帶著舜音繼續往前走,「今日一大早,大家聽說師羲和被抓的事後,很多人都情緒激動,不過很快他們就被轉移了注意力,得知朝廷有辦法能夠治急症後,他們就顧不上討論師羲和的事了。」
「如此倒是正好。」舜音抬頭,看了看宮門口守著的護衛,「皇宮是重地,一般不讓百姓靠得太近,怎麼會選擇在皇宮前面派發湯藥?」
「是陛下特別允許的,陛下聽說有辦法可以解決百姓的急症,心裡高興,他怕百姓們會找錯地方,錯過了派湯藥的時間,就讓徐慶河在這裡派藥了,大家早一天吃到藥也能早一天脫離痛苦。」
舜音點點頭,見墨醉白帶著她往宮門的方向走,不解道:「我們要進宮嗎?」
「嗯。」墨醉白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我們既然走到這了,不如就順便進宮陪陛下吃頓晚膳,你可願意?」
舜音緊張的縮了一下手指,以前慶陵帝對她來說只是一位要尊重敬畏的皇帝,可是現在他很有可能是墨醉白的爺爺,還是墨醉白最親近的長輩,她這個‘孫媳婦’不自覺有些忐忑起來。
墨醉白見她神色緊張,善解人意道:「你若是不願,我們就回府吃。」
舜音連忙點頭,「我願意的。」
她抬手撫了一下鬢髮,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衣裳,「我今日衣著隨意,如此去面聖,會不會有些不妥?」
「無妨,陛下很平易近人,不會在乎這些。」墨醉白笑了笑,牽著她一路暢通無阻的往裡走。
舜音怎麼也沒想到,歇晌醒來隨便跟墨醉白出來遛彎,竟然能溜到了皇宮裡,還要留下吃飯,此刻她坐在景雲宮的紫檀木桌前,看著對面的慶陵帝,心情實在是有些複雜。
慶陵帝心情很不錯的樣子,笑眯眯的看著他們,「舜娘,你喜歡吃什麼?儘管告訴朕,朕讓人給你做。」
舜音小心翼翼的回答,「回陛下,臣婦不挑食,吃什麼都可以。」
墨醉白掃了她一眼,眼中含著笑意,直接道:「她喜歡吃甜食,不喜歡吃香菜,另外魚要吃清燉的,米飯要特別軟的,還要備一道湯,味道要淡,她吃完飯喜歡喝一口湯。」
剛說完不挑食的舜音,默默把頭垂到了桌子底下:「……」她以前怎麼沒發現自己吃飯有這麼多習慣。
慶陵帝笑出了聲,立刻讓身邊的太監去通知御膳房。
舜音羞得抬不起頭來,直到御膳房把飯菜端上來,她都沒好意思抬頭。
墨醉白把銀箸遞給她,嘴角噙著一抹笑,壓低聲音道:「都是自己人,沒有人會笑你,快點用飯吧。」
舜音:「……」什麼自己人,你說的這麼直白,不覺得很容易露餡嗎?
她努力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現的樣子,接過銀箸,把頭抬了起來。
慶陵帝含笑望著他們,目中滿是欣慰,讓人把他們喜歡吃的菜都挪到了他們面前,不時跟他們閒聊,像一位寂寞太久的老人一樣,開心地問著他們生活中的小事。
舜音漸漸放鬆下來,這個時候的慶陵帝不再高高在上,跟家裡的普通老人沒什麼差別,慈祥溫和,會用慈愛的目光看著家裡的小輩,還會不時催促他們多吃一點。
用過晚膳後,宮女把桌子上的東西都撤了下去。
慶陵帝倏然開口道:「朕已經想清楚了,朕願意向天下人說出當年的實情,把師羲和當年幫朕做的那三件事的真相說出來,與其讓百姓一直受師羲和的矇蔽,覺得他是有神通之人,不如坦然的說出實情,這一切都是從朕開始的,朕如今該站出來承擔後果了。」
墨醉白嘴角繃緊,神色有些凝重,沒有說話。
舜音愣了一下,遲疑道:「陛下,大家如果知道真相,可能會影響到您的名聲,您……真的想好了嗎?」
慶陵帝笑著點了點頭,含笑道:「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做過的事情負責,朕也是一樣的,這件事一直壓在朕的心裡,朕下定決心要說出來之後,睡得都比以前好了。」
舜音能感受到他是真的下定了決心,心中敬佩又欣慰,如果說出實情,慶陵帝必定要受到很多罵名,誰也無法預知會發生什麼,慶陵帝能做這個決定應該是下定了不小的決心。
她笑了笑,小聲道:「臣婦和夫君一定會支援您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