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思哼了一聲,沒有靠近,「醜八怪媳婦,你有什麼事?」
「……」舜音努力揚著笑臉,語氣親切,「堂嫂剛才聽了一個故事,你想不想聽?」
小孩好奇心都重,墨思猶豫了一會兒,果然走了過來。
「什麼故事?」
舜音笑了笑,微微彎腰,「聽說從前有個老神仙,法術特別高明,老神仙下凡的時候遇到了一個不聽話的小孩子,那個小孩說話奇臭無比,味道堪比青蛙放屁。」
她直起身,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從那以後,只要小孩子不聽話,臉上就會長出青蛙印記,變好之後印記才會消失。」
墨思眉毛擰起,狐疑的看了她一眼,將信未信的樣子。
「據說晚上睡覺的時候,那些小青蛙會找過去,一直‘呱呱呱’的叫,如果晚上聽到青蛙叫,一定要小心,因為睡著的時候,青蛙會跳到小孩身上,一邊咬一邊叫,特別恐怖……」舜音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陰森。
墨思嚇得瑟瑟發抖,身上的肉顫了顫,他住的房子門口就是一片池塘,每天晚上都能聽到青蛙叫個不停。
「就像這樣……」舜音忽然對墨思做了一個鬼臉,「呱!」
「啊!」
墨思嚇得一路喊娘,頭也不回的跑遠,屁滾尿流的找馮二夫人去了。
墨醉白轉頭看她。
舜音滿意的拍了拍手,聲音溫柔,「看到了麼?別沒事總罰抄書那麼殘忍,小孩就應該慢慢教。」
「……」墨醉白默默無言,看了她一會兒,「你聞過青蛙放屁?」
「……自然是沒聞過的。」
兩人在府裡逛了一圈,都有些累了,抬腳往東棠院走,舜音不急,反正她接下來都要住在這裡,可以慢慢看。
回到院子裡,萌蘭興沖沖地跑了過來,「小姐,您真是料事如神!奴婢以前怎麼沒發現您還有這神乎其神的本事。」
「什麼料事如神?」舜音不解。
「昨日婚宴上您不是說師大人命中犯水,讓他多加小心麼。」萌蘭神色激動,說到這裡,刻意壓低了聲音,「師大人昨晚在湖畔賞景的時候忽然頭暈,一頭栽進水裡差點淹死,要不是護衛及時發現,恐怕後果不堪設想,這件事今天已經傳遍了整個京城,大家都在議論呢。」
舜音略微有些驚訝,她昨天之所以那樣說,是因為她知道上輩子發生過這件事,還發生在雷擊不久之後,只是她不知道具體的時間,沒想到竟然歪打正著,正好就在昨夜。
這就代表她說完之後立刻就應驗了,難怪萌蘭如此驚訝。
萌蘭把手心伸到舜音面前,羞赧道:「小姐,您會不會看手相?您幫奴婢看看奴婢未來夫君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唄。」
舜音啞然失笑,所有的巧合湊在一起,便成了神乎其神,越傳越充滿傳奇色彩,就連在她身邊伺候多年的萌蘭竟然也信了她有神力。
幸好冰蘭及時走過來,無奈地把萌蘭拉走了。
她們走後,墨醉白側頭看向她,目光灼灼,帶著審視,「從你外公遇刺到這兩次的事,你究竟是怎麼提前預知的?」
舜音走到涼亭裡坐下,儘量自然說:「如果我說我是做夢夢到的,你信嗎?」
「嗯。」墨醉白在她旁邊落座,沒有遲疑的應了一聲。
舜音錯愕抬頭,「你真的信?」
「不然呢?」墨醉白拿起桌上裝著魚食的白瓷碟,在池塘裡撒下一把魚食,「不信你是做夢夢到的,難道要信你真的有神力?」
舜音:「……」好像是有那麼幾分道理。
排除最不可信的,剩下的哪怕再不可思議,也只能是可信的。
舜音鬆了一口氣,頓時有恃無恐起來。
她坐直身體,擺出剛才畫中嫦娥的造型,故意問:「我長得難道不像仙女麼?說不定我真的有神力呢?」
墨醉白看她一眼,「呵……」
「……」
舜音估計他說不出什麼好話,洩氣地坐回去,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
墨醉白目光落在水面上,看著五顏六色的錦鯉爭相搶食,若有所思地喃喃:「你是夢到的,師羲和又是如何做到神乎其神的呢?」
「師羲和只是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有什麼神力,他每次裝神弄鬼之所以能夠成功,靠的只會是人力。」舜音聲音篤定,「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但一定有跡可循。」
墨醉白笑了一下,「師羲和之所以能名聲大震,是因為三件大事,那三件事口口相傳,至今無人能夠破解其中的奧秘。」
舜音從瓷碟裡抓了一把魚食,投向遠處的水面,錦鯉們立刻爭相遊了過去,「放下魚餌,自然會有魚游過來,有因就必有果,反過來類推,魚多的地方自然是有人提前放了魚餌,既然有果,也必然有因。」
她回頭看向墨醉白,目光清澈,「只要能找到將所有事情連在一起的那條線,自然就能找出一切的緣由。」
墨醉白微笑,「你很聰明。」
「我的確很聰明。」舜音點點頭,毫不猶豫地自誇,「所以我不用做夢也能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一件事,你信不信?」
墨醉白從善如流地接了下去,「很快會發生一件名震京城的事,足以彰顯師羲和的神力。」
舜音噎了一下,「你猜到了?」
墨醉白點頭,分析道:「你接連讓師羲和碰壁,至使他名聲受損嚴重,不但百姓開始質疑他的神力,就連太行教裡的教眾都開始懷疑他的本事,今日過後,傳言只會愈加兇猛,他一定急於挽回形象,需要用一件事來證明他才是無所不能的那一個。」
「你覺得他會做什麼?」
墨醉白目光如炬地看向舜音,「你一次算準羲和神殿會遭雷劈,一次算準他會遇水禍,他如果想要挽回名聲,一定會從你身上下手,只有如此他才能搓一搓你的銳氣,扳回顏面。」
舜音笑眯眯地拍了拍墨醉白的肩膀,從善如流問:「那麼你作為我的夫君,現在該做什麼呢?」
墨醉白身體僵住,不自在道:「保護你。」
「還有呢?」舜音繼續引導。
墨醉白站起身,自然而然的躲開她的手,咳了一聲:「我會派人盯緊師羲和,最近他如果有什麼動靜,我會第一時間讓人通知你。」
舜音看著他快步離開涼亭,滿意地收回目光,憑欄看著湖裡的錦鯉。
錦鯉在水裡游來游去,自由暢快,蓮花吐露著清香,和煦的風陣陣吹過來。
舜音輕輕閉著眼睛,遠處的庭院裡傳來陣陣爭吵聲,有曲氏的聲音,有馮二夫人的聲音,兩人越吵聲音越大,中間夾雜著瑤芸的哭訴聲,鬧得不可開交。
瑤芸這次偷雞不成蝕把米,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舜音這一刻才真真切切的感覺到,命運跟上輩子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鬧了一天,瑤芸被鄭恆庸帶了回去,兩家人誰也不肯讓步,沒商量出結果,最後不歡而散。
幸好長孫雄正好去了兵營,不在府裡,所以沒有過來,不曾參與到這件事當中。
舜音也全程不摻合,只當事不關己,任由他們自己解決。
敬茶的事耽誤了,再沒有人提起,此事就這樣省了。
夜裡,舜音舒舒服服的泡了一個澡,出來的時候,墨醉白正靠在矮榻上看書,他應該也剛沐浴完,身上帶著水汽,衣服卻穿得完完整整。
舜音回憶了一下,昨天晚上她醉酒後睡得很熟,應該是墨醉白把她抱回來的,只是她一直熟睡,醒來墨醉白已經在穿衣裳了,她不知道兩人昨夜是怎麼睡的。
舜音在銅鏡前坐下,用帕子將烏髮一點點擦乾,拿著玉梳仔仔細細的梳理頭髮,軒窗開著,清爽的風徐徐的吹進來,她找了根雪色緞帶,將烏髮簡單的攏在腦後。
墨醉白抬頭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她穿著一身同色的雪色紗衣,衣襬隨風輕動,身姿纖纖,烏髮雪膚,露出的一截細頸白皙如玉,倒真跟壁畫裡的嫦娥有些相像,彷彿隨時會飛到天上去。
他垂下眼眸,翻了一頁書,卻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
舜音站起身,親自往白鶴香爐裡添了一塊安神香,去了床上,坐到床邊,抬頭問墨醉白:「你喜歡睡裡面還是外面?」
按照規矩,女子晚上應該睡在外面,好方便夜裡給夫君端茶遞水,不過舜音顯然沒有這個打算。
墨醉白翻書的手指頓了頓,頭也不抬說:「睡外面。」
舜音滿意的去了裡面,在柔軟的衾被裡躺下,對於跟墨醉白一起睡這件事,她倒是沒有心理負擔,雖然墨醉白是男子,但他不能行男子之事,所以舜音跟他相處起來很是自在,現在即將躺在一張床上也不覺得緊張。
燭火明明,室內寂靜。
墨醉白放下手裡的書,猶豫地走到床邊,舜音整個人陷在衾被裡面,只露出一張小臉,白生生的,泛著柔和的光。
墨醉白遲疑片刻,去衣架旁邊脫了外衫,轉回身的時候,發現舜音已經睜開了眼睛,正側躺在床上,撐著頭看他。
「你晚上睡覺也不摘面具嗎?」
墨醉白抬手碰了下面具,輕輕點頭,如果是一個人睡,他當然會摘,現在屋子裡多了一個人,他只能一直戴著。
「那豈不是很不舒服?」舜音微微皺眉,面具硬邦邦的,一看就不舒服,她自認善解人意地勸道:「你不用擔心我會害怕,也不要有心理負擔,即使你的樣子很難看也沒有關係,把面具摘了吧,我總會適應的。」
她想過墨醉白可能面目可怖,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以後畢竟要相處一輩子,她可以慢慢適應。
「……無妨。」墨醉白麵無表情。
他走到燭臺旁,彎腰想要吹滅蠟燭。
「別吹!」舜音連忙叫住他,「我有夜盲症,晚上會看不見,給我留一盞燈。」
夜盲症,如雀矇眼,在夜間不能視物,所以被又稱為雀矇眼。
「看不見?」墨醉白眸色微動,然後毫不猶豫的吹滅了蠟燭。
舜音:「……」
都說男人某方面不行的時候,心裡就會扭曲,舜音懷疑是真的。
屋裡一片漆,舜音想罵人都都找不到方向,目光落在虛空的一點,輕輕磨了磨牙,怒吼一聲:「墨醉白!你是不是故意跟我過不去!」
墨醉白掏出一枚銅幣,扔到另一個方位,舜音的目光立刻挪了過去,「為什麼吹滅蠟燭?」
墨醉白觀察了一會兒,確認她在黑夜中真的不能視物,抬腳走過去,開口道:「如果有光我會睡不著。」
舜音忿忿不平的躺回去,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以後畢竟是兩個人一起生活,只能互相遷就。
舜音努力勸服自己,閉上眼睛睡覺!
墨醉白在她旁邊躺下,抬手摘掉臉上戴了一天的面具,放到軟枕旁邊,輕輕揉了一下臉。
舜音聽到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聲,轉過身問:「你把面具摘了?」
「嗯。」
「怎麼這麼快改變主意了?」舜音費解。
墨醉白看著她在夜色中空洞無神的眼睛,勾唇笑了笑,「忽然覺得你說的有幾分道理。」
「……」
舜音懶得搭理這個喜怒無常的男人,將被子往上攏了攏,背對著他睡了過去。
舜音身上有股淡淡的玉簪花香,馨甜的香氣縈繞在周圍,墨醉白皺了皺眉,把手臂搭在額頭上,閉著眼睛把剛才看的書在腦海裡過了一遍,才漸漸入睡。
……
舜音這一覺睡得出奇的好,一夜無夢,醒來時屋子裡已經不見了墨醉白的身影,他去上朝了,只有身側的位置還有些餘溫。
白日,馮二夫人過來試探舜音對瑤芸和墨子風一事的態度,舜音只道自己是小輩,不管這些事,讓他們自行處理就好。
馮二夫人看樣子是鬆了一口氣,離開的時候笑容滿面的。
送走了馮二夫人,舜音去安置她帶來的嫁妝,墨醉白給她留了一間庫房放置這些東西,東西都搬進去後,把庫房裡擺的滿滿當當。
府裡下人們看得眼花繚亂,都在心裡暗驚,難怪大家都說長孫家的嫡小姐是京城第一貴女,這個‘貴’字,不只指身份貴重,還指身家之‘貴’,恐怕她就算一輩子不嫁人,也是衣食無憂。
舜音看著這一屋子的嫁妝,著實覺得自己上輩子浪費了好時光,明明可以極盡榮華,卻固步自封,只知道守規矩,不敢吃也不敢穿,這輩子她斷然不會再委屈自己了。
她恨不能立刻出去逛街買東西,只可惜她才剛嫁進墨家,不方便這麼快出去閒逛,只能暫時忍耐。
上午她去給墨老夫人請安,墨老夫人脾氣不錯,是位和藹可親的老人,給了舜音一對玉如意,還叮囑了很多話,只是她昨日因為瑤芸和墨子風的事氣得不輕,今天身體仍然有恙,舜音擔心影響她休息,沒有久留就離開了。
下午,她去看望小檀,小檀正在學古箏,她正好擅長,就過去指點了一二,小檀開心不已,雖然話不多,但對她很親暱,就是膽子有點小,臉上的青紫痕跡還沒有全消,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舜音挺喜歡這個乖巧的小姑娘,摸了摸她臉上的傷,叮囑她,「以後離墨思遠點,若是他再傷你,你就來找我。」
小檀含笑點頭,小聲說:「四哥今天被先生罰抄書,沒有時間出來玩了,未來半個月應該都不能欺負我了。」
舜音輕輕颳了一下她的小鼻子,小傢伙不知道,那是她兄長在給她報仇呢。
舜音這一天過得很充實,等日落西山,墨醉白回府,她才回他們的院子裡。
廚娘已經把飯菜備好了,很快就端了上來。
舜音一眼掃過去,桌上擺的小菜大多清淡,但不缺葷素搭配,很合她的口味。
天氣越來越熱,晚上正適合吃些爽口小菜。
舜音坐下,伸手去拿筷箸,袖口露出皓白手腕,纖細漂亮,像她那張臉一樣精緻無暇。
墨醉白微微抬眸,停了一下。
墨醉白吃飯的時候很守規矩,向來話不多,舜音也沒有說話,兩人相安無事的吃完一餐飯。
用過飯後,墨醉白去了書房,舜音回房先舒舒服服的泡了一個澡,然後拉著冰蘭和萌蘭在屋子裡玩藏鉤遊戲。
夜深了,墨醉白走至門前,聽到裡面傳來女子的歡笑聲,鶯鶯若啼,笑意濃濃,他微微停駐腳步,待舜音笑聲微歇,才推門走進去。
冰蘭和萌蘭在墨醉白麵前不敢放肆,立刻退到一旁,屈身行禮,退了出去,將門扉闔上。
這一局正好輪到舜音,她兩隻手高高的抬著,手握成拳,一隻手裡藏著玉鉤。
她才剛藏好,就沒有了玩伴,不由抬眸嗔了墨醉白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