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回門

睡前,舜音躺在床上,還有些意猶未盡的看著手裡的玉鉤,直到墨醉白吹熄燭火,她才放下玉鉤,轉過身問:「明天是回門的日子,你陪我回去麼?」

墨醉白在床上躺下,閉著眼睛,「禮物已經準備好了,你明天起來看看還缺什麼。」

舜音鬆了一口氣,叮囑道:「明天回府,當著外公的面,你記得對我好一點。」

墨醉白睜開眼睛,望向身側的舜音,「我現在對你不好?」

「不是不好,是要更親暱一點。」舜音頓了一下,怕他不懂,「就像普通夫妻一樣。」

墨醉白沉默一會兒,「你確定外公想看我們親近?」

舜音:「……」

她想起成婚前長孫雄愁掉的那些頭髮,還真有些不確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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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府和將軍府相距不遠,一刻鐘便到了。

墨醉白扶著舜音下了馬車。

舜音今天穿著一身鎏金彩霞百褶裙,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裙襬逶迤拖地,烏髮綰起,鬢髮斜插著翠金的金葉子步搖,看起來喜氣盈盈,正是新嫁婦的模樣。

長孫雄早就迫不及待的等在門口,眼巴巴的等他們回來,鄭恆庸和曲氏跟在他身後,曲氏的眼睛有些紅腫,鄭恆庸的眼睛裡也布著血絲,他們這幾天為瑤芸的事應該過得並不如意。

舜音笑容滿面的下了馬車,抬手抱了抱長孫雄,對鄭恆庸和曲氏只冷淡地點了點頭。

墨醉白跟在她身後,讓小廝把禮物送進去,落後一步走過去,猶豫了一下,拱手行禮道:「將軍安好。」

長孫雄看著他,微微嘆息一聲:「都是一家人了,以後就改口叫我外公吧。」

墨醉白頷首,不卑不亢的喚了一聲:「外公。」

一行人熱熱鬧鬧地進了府裡,丫鬟和僕從臉上都掛著笑。

曲氏走在最後,偷偷打量著舜音,她本來以為舜音嫁給那樣一個男人,婚後定然不會如意,卻見舜音面色紅潤,臉頰泛著光澤,神態放鬆愉快,全然看不出絲毫不如意的地方,她不由有些失望。

眾人在前廳落坐,舜音只管跟長孫雄說話,對曲氏紅腫的眼睛和鄭恆庸微沉的面色一概不理,絲毫沒有問起瑤芸的事。

長孫雄拍著舜音的手,焦急的詢問起舜音婚後的日常起居,聽聞舜音適應良好,墨醉白待她也很好之後,他臉色才好看了一些,讓人送上了茶水。

進門後好不容易才喝上一口熱茶的新婚孫女婿墨醉白,「……」

他默默低頭喝茶,聽著他們祖孫二人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話,倒不覺得乏味。

舜音跟長孫雄在一起的時候,神色不自覺流露出幾分嬌憨,語氣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尾音微微上揚,跟平時不太一樣,他覺得稀奇,不自覺多聽了幾句。

曲氏在旁邊等得急不可耐,找準機會,好不容易才插嘴道:「舜娘,你在墨府當真過得好嗎?我看那個馮二夫人可不是好相處的,你如果受了氣,千萬不要瞞著我們,要如實跟我們說。」

她故意將話題往墨家引,順便挑撥離間。

「馮二夫人只是我夫君的嬸嬸,我們平時接觸不多,她給不了我氣受,況且夫君會保護我的。」舜音轉頭看向墨醉白,微微含笑,「對吧?」

「……對。」墨醉白揚起完美微笑,按照之前說的那樣,故作親暱道:「我會保護娘子的。」

長孫雄摸著鬍鬚,滿意點頭。

曲氏嘴角抽搐了一下,繼續找機會把話題往瑤芸身上引。

她皮笑肉不笑道:「有九千歲保護舜娘,我們自然是放心的,只是可憐我們瑤娘沒人護著,馮二夫人又得理不饒人的主,明明是他們家兒子的錯,壞了瑤孃的名聲,她反而倒打一耙,至今還不肯給個說法……」

舜音只當沒聽見,晃了晃長孫雄胳膊,「外公,我餓了,我們邊吃飯邊說吧。」

「餓了?快!快讓人把飯菜端上來。」長孫雄立刻站起來,親自出去催菜,邊走邊道:「我讓廚房給你準備了不少你喜歡吃的東西,中午一定要多吃點。」

曲氏惱怒地看了舜音一眼,只能再找機會提瑤芸的事。

舜音只當沒看見,慢悠悠的喝茶。

長孫雄像怕舜音在墨家吃不飽一樣,命人準備了豐富的飯菜,擺了整整一桌子。

眾人圍桌而坐,舜音挨著長孫雄坐,墨醉白挨著她,鄭恆庸和曲氏坐在對面,長孫延庭去學堂了,不在府裡,瑤芸沒有過來,只派人過來說無顏見人,吃不下飯。

長孫雄皺眉,正想派人去勸,舜音攔下他道:「外公,出了這樣的事,瑤芸吃不下飯很正常,先讓她自己調節一下心情,等她有胃口了自然會吃。」

長孫雄不瞭解女兒家的心思,覺得舜音說得對,便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曲氏惱怒的皺著眉,心裡越發著急。

這次的事非同小可,瑤芸的清譽毀了會耽誤一輩子,現在必須得趕緊逼著墨子風娶她,不然此事傳出去,吃虧的是瑤芸。

墨子風雖然比不上蕭從恕,但也是名正言順的官家公子,算是一門好婚事,可問題是墨家根本不給他們面子,也不願意三媒六聘的娶瑤芸進門,這次必須請長孫雄出面做主才行,舜音如果能從中幫襯一二,瑤芸以後進了墨府腰桿子才能更硬。

用午飯的時候,墨醉白陪長孫雄喝了幾杯酒,酒意上頭,長孫雄看墨醉白這個孫女婿稍微順眼了一些。

「舜娘十三歲之前跟我在兵營長大,性子稍微野了一些,回來之後,我本想讓她收收性子,專門找人教了她規矩,沒想到她收得太過,竟然成了大家口中淑女的典範。」長孫雄無奈搖頭,「幸好最近找回了幾分以前的樣子,還是活潑些好。」

墨醉白看了幾眼舜音經常動筷子的那幾盤菜,陪長孫雄說著話,聽說舜音十三歲以前是在兵營長大的,似笑非笑道:「原來如此。」

長孫雄笑了笑,「外面的人不知道,只有我們自家人知道。」

舜音見外公說的停不下來,抬手給他夾了一筷子菜,長孫雄說了一聲乖,笑眯眯的吃了。

曲氏眼見他們一家人其樂融融,心裡愈發不高興,想起瑤芸的近況,更是不想讓他們吃得開心。

她掏出帕子,抬手抹了抹眼角,酸裡酸氣的開口:「還是舜娘有福氣,吃得好睡得香,可憐瑤芸這幾天食不下咽,從舜孃的婚宴過後,人都瘦一圈了,實在是可憐見的。」

舜音笑了笑,夾了一筷子青筍放進嘴中,笑呵呵道:「我是挺有福氣的。」

曲氏一噎,差點忘了繼續抹眼淚。

誰誇你了!

她看舜音油鹽不進,只能去推旁邊的鄭恆庸。

女兒出了這樣不光彩的事,鄭恆庸這幾天心中也很煩悶,他抬頭看舜音吃飯吃的那麼香,不由沉下臉來。

「舜娘,瑤娘怎麼說也是你的姐妹,她在你府中出了這樣的事,你不感到愧疚便罷了,怎麼連一句問候都沒有?爹爹平時就是這樣教你的麼!」

墨醉白抬頭看了鄭恆庸一眼,眼神不冷不熱,卻莫名讓鄭恆庸怵了一下。

舜音嘴角扯起譏諷的弧度,手上動作卻不停,又給長孫雄夾了一塊排骨,頭也不抬道:「父親,我現在只想陪外公好好吃一頓飯,你們若吃不下去,就去旁邊坐著,你寶貝女兒的事等吃完飯再說。」

她這番話說的滴水不漏,讓鄭恆庸反駁也不是,不反駁也不是,最後只能放下筷子,帶著曲氏坐到了一旁,用行動表明他們真的吃不下飯!

鄭恆庸氣悶的想,他不信他們坐在這裡看,舜音還吃得下去!

偏偏舜音還真吃得下去!還吃得特別香。

鄭恆庸和曲氏把眼睛都瞪酸了,他們三個還吃得其樂融融,沒有一個人往他們這裡看,飯菜香倒是陣陣的傳過來。

曲氏剛才根本就沒吃飽,看著那滿桌子的飯菜,簡直有苦說不出,早知如此,她就等吃完飯再提起這件事了,現在是有苦說不出。

舜音這一頓飯吃的細緻又漫長,興之所至,還陪著長孫雄喝了兩杯酒,待酒足飯飽,才放下筷子。

看到他們終於吃完,曲氏迫不及待的讓人去讓把瑤芸叫了過來。

舜音命丫鬟上了茶水,慢條斯理的喝著,她早就猜到曲氏必定要趁著她回門解決這件事,所以早就做好了心裡準備,沒有再阻止她。

瑤芸不一會兒功夫就到了,她面色蒼白,容顏憔悴,搖搖晃晃的從屋外走進來,手扶在門框上,一副弱不禁風的虛弱模樣。

到底算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姑娘,長孫雄看她如此,忍不住嘆息一聲:「怎麼弄成這副樣子?」

瑤芸捂著臉泣不成聲,彷彿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曲氏走過去扶她,跟著她一起抹眼淚。

鄭恆庸趁機對長孫雄道:「父親,今天趁著家裡人都在,我們趕緊把瑤娘和墨子風的事情定了吧,這事可不能再耽誤下去了。」

長孫雄正想開口,舜音就適時打斷,「墨家人不來,我們自己如何能定下來?」

長孫雄點點頭,對啊,這婚事該兩方一同商量,等男方來提親才能定下來,哪能女方自己定下來。

「他們根本不肯認賬!」曲氏提起這件事就憤怒不已,她看了墨醉白一眼,陰陽怪氣道:「墨家就是打著好算盤,想娶花家的嫡女為妻,不肯要我們瑤芸,想白白佔便宜。」

瑤芸眼裡的淚水簌簌往下滾落,嚶嚶哭出了聲,曲氏跟著哭哭啼啼。

舜音漠然看著她們,「外公能怎麼辦?墨子風不肯娶,我們家又不是惡霸,難道還能逼著他娶麼?」

瑤芸紅了眼睛,這次終於真情實感的哭了出來。

她向來眼高於頂,想要嫁給最好的男子,目標是蕭從恕那樣的人物,現在不但淪落到要嫁給墨子風這樣沒有功名爵位的男人,人家還不肯娶她,她如何能不氣!

可是清白已經沒了,那天墨府不少下人都看到了,風言風語已經傳了出去,她這幾天門都不敢出,如果墨子風不娶她,她以後的日子就真的沒法過了。

她眼睛轉了轉,大聲哭道:「若墨子風不肯負責,我倒不如一頭撞死的好!父親、母親,求你們原諒,別怪女兒不孝!女兒實在是無顏再活下去了!」

鄭恆庸和曲氏立刻急了起來。

曲氏撲通一聲跪到長孫雄面前,「將軍!我這些年在長孫家操持家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求您幫幫瑤娘,只要您出面,墨家不敢不用八抬大轎把瑤娘抬進門的。」

舜音低低笑出了聲,毫不留情道:「曲姨娘,你弟弟以前連兩畝地都沒有,現在卻在京城最繁華的地方開著麵館,銀錢從哪裡來的?你兄長遊手好閒,每個月卻能領到二兩奉銀,誰幫的忙?還有你妹妹的婚事、你兒子女兒的衣食住行,哪樣少得了我外公?你想求我外公幫忙就好好求,別說的好像幫你是應該的,咱們家裡功勞最大的只有外公,其他人既沒有功勞也沒有苦勞,就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了!」

她一口氣說完,直接說得曲氏和鄭恆庸啞口無言,把他們那點小心思揭露的明明白白。

曲氏只能哀哀哭泣著,弱弱道:「是我說錯了話,我只是想求將軍幫幫瑤芸,沒有別的意思。」

鄭恆庸氣得直用鼻孔出氣,眼睛直直的瞪著舜音。

瑤芸掉了兩滴淚,突然撲過來抱住舜音,打起了感情牌,「妹妹,你以前對姐姐最好了,姐姐知道自己以前做錯了事,你在怪姐姐,最近的確是姐姐糊塗了,姐姐給你道歉,你就原諒姐姐吧,你我姐妹多年,總歸是一家人,我如果能嫁給墨子風,以後我們在墨家還能有個照應,你和九千歲以後……」

她意有所指的頓了頓,然後才接著說:「……你們以後應該不會有孩子,如果我嫁過去,日後我和墨子風的孩子就跟你們的親生子差不多,你和九千歲既是孩子的伯父和伯母,又是孩子的小姨和姨夫,我們是親上加親,到時候孩子一定會像孝順我們一樣孝順你們的。」

長孫雄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她們,低頭沉吟,瑤芸說的確實有幾分道理,如果能親上加親當然好,兩姐妹也能互相照顧,可他想起瑤芸那日撕毀舜音嫁衣的瘋狂樣子,就覺得有些後怕,瑤芸的孩子以後真的會孝順舜音麼?

曲氏則是眼前一亮,心道還是自己女兒聰明,她怎麼就沒想到這一點呢!舜音以後不會有孩子,她自己也沒有親的兄弟姐妹,以後還不是得靠瑤芸或者延庭的孩子!如果瑤芸和墨子風生了孩子,說不定以後還能夠名正言順的繼承舜音和墨醉白的家業呢!

舜音被瑤芸抱住,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哪裡能聽得進去她都說了什麼。

瑤芸見她不為所動,咬了咬牙道:「你們如果願意,以後我把孩子過繼給你們一個也行!」

只要她能成功嫁進墨府,日後就算反悔,舜音也奈何不了她!到時候就算她想把孩子給舜音,恐怕馮二夫人也不會同意。

舜音這次聽得清楚明白,敢情瑤芸想的倒是遙遠。

她悠悠一笑,「好啊,你說得對,我們怎麼說也是姐妹,我一定會幫你的。」

瑤芸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跟曲氏對視一眼,得逞地笑了一下。

她微微鬆開舜音,露出感動的神色,擦了擦眼角,臉上是難以抑制的開心。

舜音莞爾,盯著她的目光漸漸冷了下去,一字一句道:「很開心嗎?我騙你的。」

瑤芸和曲氏臉上的笑一下子凍住,得意的神情還停滯在臉上,她們難以置信地看著舜音。

瑤芸磕巴起來,「你、你說什麼?」

曲氏不確定道:「舜娘,你不會在這個時候開玩笑吧?」

舜音直接把瑤芸推開,「天氣炎熱,還請姐姐離我遠一點。」

上輩子她被留做人質的時候,瑤芸特意寫信來告訴她所有真相,就是為了讓她感覺到希望破滅的痛苦,現在舜音在瑤芸的臉色看到了同樣痛苦頹敗的神色。

瑤芸咬緊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她才把這口氣嚥下去。

她露出委屈的神色,默默後退一步。

曲氏見舜音軟硬不吃,不由急了起來,頓時耍起無賴。

她指著舜音,聲音強勢道:「舜娘,那日是你新婚大喜的日子,所以瑤娘才會前去赴宴,而且她出事的地方是在你墨府上,出事的物件還是你的小叔子,這件事跟你脫不了干係!你必須要管!」

墨醉白重重放下手裡的茶杯。

曲氏嚇得打了個哆嗦,氣勢立刻矮了三分,她差點忘了這裡還坐著一位令人聞風喪膽的九千歲!他既是墨子風的堂兄,又是舜音的夫君!

瑤芸哭得淚眼婆娑,用夾雜著哭音的聲音,弱弱求情,「九千歲,我母親太急了,說話才會失去分寸,您莫要跟她計較,我母親只是心疼我命苦罷了,我們不敢怨你們的。」

舜音看她們母女兩個一個唱白臉一個唱黑臉,不由悶笑出聲。

她轉頭看向鄭恆庸,乾脆利落問:「父親,瑤芸那夜沒跟你們一同回家,你不知道嗎?」

鄭恆庸愣了一下,回想起那夜的情形,神色狐疑,「你姨娘說她身體不舒服,已經提前回府了。」

「哦。」舜音看向瑤芸,倒是想看看她們還能編出多少謊話,「瑤芸,那麼已經提前回家的你,又怎麼會出現在墨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