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只是這種習慣,並非是簡單的學會對親人的離去而釋懷,而是這些深沉的哀痛已學會漸漸沉澱,化作她身體血肉的一部分,永不止息地流淌著,直到她的肉體潰散,生命消亡。

馮翊只是輕輕替她掖了掖被角,沒有說話,兩人靜靜地躺在床上。

溫見寧睜眼看著頭頂,努力回想表哥的模樣,卻發現距離他們最後一次見面已過得太久太久,她已記不清他的面容。

馮翊突然聽到她出聲問:「你說若是有朝一日,抗戰勝利了,除了我們之外,還會有人記得像表哥他們這樣的人嗎?」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不要騙她,如實道:「或許不會的。」

時間總會淡化一切,刻骨的傷痕會被新生的血肉覆蓋,銘心的仇恨會被其他情緒沖淡,英雄的功績與世長存,從來只是美好的祝願。

溫見寧嘆了一聲:「可不論是表哥,還是齊先生、鍾薈,我都想讓更多人記住她們。要是能寫個什麼故事就好了,我還要好好想想。」

這個想法其實埋在她心底很久了,只是從未有一刻如今日這般明晰。眼下的她暫時還找不到合適的語言來描繪這種心情,但終有一日,她會找到的。

對於她的想法,馮翊從來沒有不支援的,思忖了片刻又道:「等抗戰勝利那天,我們先回港島去尋找你那位好友的下落,然後再去接表哥回家。」

溫見寧自然是很高興的,但是他的話讓她很快想起另外一個人:「……我尚且如此,若是問筠在這裡,只怕淚都要哭幹了。可恨我們如今天南地北,分隔兩地,我身邊至少還有你來安慰,她只有孤零零一個人了。」

她知道自己那位好友生性敏.感多愁,如今周應煌身亡,只怕她一個人在昆明難以生活下去。說到這,馮翊也跟著她一同沉吟片刻,才徵詢她的意見:「……若不然我們就借這次機會,把你那位好友一併接到上海來居住。咱們這裡雖也有種種不如意之處,但比起昆明那邊,總還是好的。她來之後,不僅是你陪她,也能有個人多陪陪你。」

溫見寧聽了有些心動,但還是感到為難:「這西南到上海路途遙遠,艱難險阻重重,我怎能放心讓問筠孤身一人前來。若是能夠,還不如我們回去得好。」

馮翊搖了搖頭:「這不行,你的身體又如何經得起這長途顛簸。」

話說到此處,兩人一時犯了難。

其實他們早已有過打算將阮問筠接至上海,與他們一起生活,只是因故一再耽擱,始終未能成行。如今周應煌不幸殉國,把阮問筠接來的事也必須儘快提上日程。

馮翊沉思良久,才突然道:「若不然,還是我親自走一趟,把你的好友從西南接來。」

溫見寧遲疑道:「這、這怎麼能行?這太危險了,你不能去。」

馮翊輕聲道:「若是有可能的話,我也不想離開你。」

當日港島淪陷後,知道她一人滯留在那裡,馮翊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能擺脫心中的自責與愧疚,尤其在失而復得,卻看到戀人被戰爭反覆摧殘身心後,那種悔意就愈發強烈。他生怕自己再一次離開後,會再發生什麼變故,而他卻不能陪在她的身旁。

溫見寧也緊緊抱住他,頭枕在他的肩上:「我也不想你離開。」

她的姐妹沒了,她的恩師沒了,她的兄長也不在了,接二連三地失去至親至愛之人的痛苦,她已不想再次嘗受。然而從上海到西南,這一路所經過的大半國土都已淪陷,這也就意味著馮翊需要穿過重重封.鎖,才能回到昆明。馮翊是她在這個世上最重要的支撐,萬一他遇上了日.本人,萬一他遇上了空襲該怎麼辦呢,溫見寧實在不敢想象。

若是他再出了事,她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馮翊微微笑了:「好了,不要怕,其實也沒你想象得那麼兇險,你不必過於擔心。」

誠如溫見寧所擔憂的那樣,自西南至上海一路大多都已成了日.本人的地盤,關卡重重。但這些封.鎖並非表面看起來那樣堅不可摧,相反,在某些不為人知的暗處,早已有無數走.私商人暗地裡打通了重重關卡,只為了把緊俏物資換成大把鈔票。那些貨物有時會從敵佔區運往重慶等西南重鎮,有時也會把貨物從大後方送到日.本人手裡。

若是能順利搭上走私商人的門路,要順利抵達西南自然算不上什麼難事。

溫見寧聽他這樣說,知道若無把握,馮翊也絕不會輕易拿自己的性命冒險,只是心中還是不免糾結,反倒讓馮翊又勸了她好半天,這才勉強應下。

出於對阮問筠那邊的擔心,溫見寧提筆寫了封言辭懇切的長信,再三請求她來上海與他們作伴,信寫了很長,最終交到馮翊手中又是半個月以後的事了。

這段時日馮翊每天都早出晚歸,去打聽前往西南的門路。等到這天傍晚,他一回來,溫見寧照例一邊接過他手中的大衣,邊問:「你今天打聽得如何?」

她看馮翊舒展的神色,想來今日大約是有了進展,再一問,果真如此。

他突然想到什麼,又道:「說起來,今日出門還碰到一位你的熟人。」

溫見寧不解道:「我的熟人?」

還在昆明時,有一年他們暑期遠足回來,馮翊曾與陳鴻望有過一面之緣。雖只是短暫一瞥,可他仍能看出對方對見寧有意。只是當時他也不便多說什麼,只記住了那人。

再後來,他們兩人定情、訂婚,溫見寧從來不曾提起,這人也不再出現過,馮翊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眼看快要把這人徹底忘個乾淨,今日突然碰到才猛然想起這麼回事。

他這樣一提,溫見寧也終於記起了這麼個人。

上一次見面時,對方在已淪陷多時的港島還能隨手闊綽地送出一張日.本領事館的簽證,馮翊說他如今靠著走私生意,人在上海灘混得不錯,似乎也並非什麼讓人意外的事。

可真要問起,溫見寧發現她實在很難評價陳鴻望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她想了想,把當日陳鴻望和簽證的那些事原原本本地都告訴了馮翊。

馮翊沉吟半晌,只道:「你那個堂妹,恐怕已不在人世了。」

溫見寧有些驚訝地看著他,沒想到馮翊竟然會這樣篤定地說出他的判斷。

好在他很快低聲和她解釋了這其中的緣故,據馮翊推測,陳鴻望當日留下的日.本大使館簽證,只怕根本不是什麼簡單的證明,而是一張催命符。

他曾經再三向溫見寧示好,可卻始終被回拒,自然不可能做個大善人,送上一張簽證,只不過是為了試探。若是溫見寧假清高,口上拒絕了他,轉頭拿了簽證要逃出港島,只怕絕不會落什麼好下場。就算她沒用,把簽證給了旁人逃生,那人也必然是她十分重要的親人朋友,足以讓她錐心刺骨。這人在這其中的種種盤算,著實令人不寒而慄。

溫見寧略有些遲疑著,低聲道:「這人心機太重,又如此見利忘義,將來只怕難以善終。」

馮翊只是抬手為她掠好耳邊的碎髮,沒有多說什麼。

兩人不再提不相干的人,繼續談起馮翊動身去西南的事。

經人介紹,馮翊這次搭上了一趟向西南的走私生意,不日將要啟程南下。

離別的當日,溫見寧送他到大門外。

兩人依依不捨地說了許久的話,直至汽車伕再三來催促,這才道別。

眼看馮翊拎著手提箱要上車了,溫見寧又遲疑著喊了聲他的名字。

由於聲音太輕,她自己都懷疑是否真的喊出口了。

可已走出一段距離的馮翊卻突然彷彿聽到了,他頓時停下腳步,立即又折回來站在她身前不無關切地問:「怎麼了?」

溫見寧定定地看著眼前人,覺出自己的聲音在微微發著抖:「你要回來。」

——而且要活著回來,要毫髮未傷、完好無損地回來。

馮翊凝視著她,聲音溫和卻堅定道:「我會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