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野火》被迫停刊後,她把餘下的錢都用來接濟低年級同學,自己卻私底下找了好幾份兼差,可以昆明如今的生活水平,她那點微薄的薪水至多隻是勉強餬口而已。
回頭再看阮問筠那封絕口不提自己困窘的信,溫見寧只覺百味雜陳。
短短三兩年間,世殊時異,就連阮問筠也學會用粉飾太平這招來寬慰人了。若非馮莘一語道破實情,只怕她還矇在鼓裡。
溫見寧一時又是嘆氣又是笑,拆開最後一封來自表哥虎生的家書。
早在她離開昆明前,周應煌就已成為一名空軍飛行員,在藍天上出生入死。二人相隔甚遠,卻還能不時有書信往來。港島淪陷後,他們兄妹的通訊也就此中斷。由於周應煌身份特殊,她其實不抱希望這次能收到他的家書,最多隻盼能從阮問筠那裡得到有關他的訊息。
可她沒想到,周應煌的書信最終還是穿過重山阻隔,來到了她手中。
然而就在開啟信後,溫見寧那滿懷的欣喜一點點都在不知不覺中被沖淡了。
許是出於某種顧慮,周應煌在信中並沒有過多提及這幾年來在戰場上的見聞,可溫見寧還是能從字裡行間看出,他的精神狀態似乎格外不好,卻還在為她、為阮問筠時時擔憂著。
溫見寧已平安歸來,身邊又有馮翊相伴,自然不用他再擔心,可阮問筠卻始終讓他放心不下。兩人雖連婚約都不曾正式定下,可早已暗許終身。他們原本打算,若有朝一日周應煌從軍中得閒歸來,去見過他的養父母后,他們就早早成婚。
然而,戰事打了三年,飛行員人手始終不足,他輾轉於各地,卻始終不能多做停留。甚至就在兩年前在一次日軍對重慶的轟炸中,他的養父因未來得及躲入防空洞身亡,他的養母悲痛欲絕,她本就身體不好,沒過多久也跟著去了。
此事對周應煌的打擊很大,可他又不敢跟阮問筠說,怕讓她擔心,在心裡積存了許久,直至聽聞溫見寧已平安脫險,才得以在信中託付一切。
溫見寧手拿著信,一邊看一邊走至窗邊。
「……當年上戰場前,我曾想過,若是我能活著回來,定能事事護問筠周全;即便我死了,把她託付給我的養父母,憑著我的撫卹金,她的後半生也能過得很好。可這些年來槍林彈雨裡出生入死,卻讓我意識到,我當時的想法何其可笑,心態又何其自負。」
「……阿菅,若有朝一日,我不幸殉國,還請你代我這個不負責任的兄長好生照顧問筠。娘離世前抓著我的手,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可直至今日,我這個做兄長的,始終沒能為你這個妹妹做些什麼。若今世註定遺憾,只願來生我還能再做你的兄長,好好迴護你。」
這信裡寫的說的,看似是託付,可在她看來,這更像是某種預先告知的訣別。
門外傳來腳步聲,馮翊輕輕推門而入,徑直向站在窗邊的她走來。他見她神情鬱鬱不樂,瞥了一眼桌上疊放的信封,帶著些無奈道:「好端端地,怎麼又有人惹你哭了。」
溫見寧拭了拭溼潤的眼尾,勉強笑道:「也不是他們惹的我,是我自己沒用。」
馮翊未置可否,只問:「是你的同學有什麼難處,還是表哥他跟你說了什麼?」
她把信遞給他看了,並輕聲嘆道:「真恨不得能早日回到昆明看看。」
那片土地上不僅承載了他們四年的記憶,還有太多他們牽掛的人和事。
馮翊和她也是一樣的想法。
之前往西南寄信時,他也曾給恩師楊老先生寫信報過平安。
只是老先生性格清高倔強,不肯向學生訴苦,在給馮翊的回信中也隻字不提。若非馮莘寫給溫見寧的信中也提到了楊家的生活困頓,只怕他也要被老師騙了過去。
待情緒平復後,溫見寧才在馮翊的鼓勵下著手給親友們回信。
這第一封信是寫給馮莘的。
她在信裡請馮莘代為照看阮問筠,並讓馮莘幫忙打理她和馮翊在昆明的住處。無論是找租客,或者轉手賣給別人,只求能稍稍減輕些她們經濟上的負擔就好。
溫見寧深知,若是私下裡告訴阮問筠,以她清高要強的性子,必然會推三阻四,絕不肯輕易接受她們的好意,可有了馮莘的幫忙勸說,想必問筠那邊也能想通。
對阮問筠,她則嚴厲批評了對方這種粉飾太平的行為,雖然雙方目前還能通訊,可一封信來回要好幾個月,若是中途遇上打仗,更不知要耽擱到哪年哪月。比起在信裡說些不盡不實、不痛不癢的話,她更希望能聽到阮問筠與她說說真心話。
可對錶哥虎生,她卻又不得不用上阮問筠那一套,儘量只報喜不報憂。對於他在信中的託付,她也唯有一口答應下來,讓他安心。
送出回信後,她再次在書桌上鋪開信紙,準備寫給遠在美國的鐘薈。
只是如今兩人遠隔重洋,再加上美日已正式開戰,這一封信也不知道是否還會和她之前發出去的那幾封一樣石沉大海。不過溫見寧相信,鍾薈一定也同樣在等著她,只要她不停地寫下去,有生之年,她一定會和鍾薈一家重新取得聯絡。
想到這裡,她擱下筆,走至窗邊望著遠處牆上爬山虎萌生的綠意,輕輕地舒了口氣。
——這一年的春天已經悄然而至,有一件耽擱已久的事,她也必須儘早完成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