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二人的婚約早已定下,若非那場突如其來的戰爭,他們早已在親友的祝福下結為夫婦。可如今他們的家人朋友不是遠在西南大後方,就是身在國外,註定無法親眼見證他們的婚禮。

饒是如此,溫見寧也不想再耽擱下去了。

滯留在港島的這幾年,她一次又一次親眼目睹了人生的無常。如果說昔年在北平、昆明時,她看到的還多半是其他人的死亡,可在這幾年中先後離開的梅珊、見繡她們,卻是曾經切切實實活在她身邊的人,如今也無聲無息地陷入永遠的長眠之中。

人的一生何其短暫,又何其脆弱。那些來不及說道出的歉意、未能完全解開的心結、沒能實現的心願,在死亡面前,終究再也沒有挽回的餘地。

死者長已矣,活著的人卻還有漫漫餘生。或許她暫且做不成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的大事,可她至少還能做到惜取眼前人。

……

三月初春時,溫見寧終於收到了遠方親友們的來信。

這其中既有遠在昆明的阮問筠、馮莘她們的信,還有來自她表兄周應煌的家書。也不知,這些書信,是如何才能穿過自西南至上海的重重封鎖,輾轉來到她的手裡。

她來不及細想,第一個拆開了好友阮問筠的信。

昔年在昆明時,她們就一直要好,後來有了周應煌這樣一層關係在,兩人不知不覺中就越發親密,把彼此當作了親人。她失陷在港島三年之久,幾乎不曾得過有關阮問筠的隻言片語,即便是後來與馮翊重逢,他對阮問筠的事也說不出個二三來。

這讓溫見寧很是擔心自己這位好友的狀況。

昔日金陵淪陷後,阮問筠的父母雙雙下落不明,她只得孤身一人在昆明求學,沒有任何倚靠。在學校裡雖有同學師長幫扶照應,可畢竟隔了一層,關係還是不夠親近。而唯一與她要好的溫見寧失陷在港島,周應煌又在軍中,無法陪伴在她左右,她的性格又素來纖細敏感,也不知這些年阮問筠一個人在時局動盪的昆明是如何度過的。

展開淺藍色的信紙,三年不曾書信往來,阮問筠的字跡清麗如昔。

在信的開頭,她先熱烈地祝賀溫見寧能成功逃離港島,隨後才絮絮地說起這幾年來對她的擔憂和一些生活上的小事,雖寫得瑣碎,可讓人看了心中格外溫暖。

溫見寧仔細地把整封信看下來,只覺阮問筠在信中的口吻一如既往地浪漫善感,彷彿還是昔年那個抱書與她一起在翠湖邊漫步的中文系女學生。

這讓她心裡多少感到一些慰藉。

回到上海前,她就已從馮翊口中聽說了昆明近年來局勢惡化,在一片狂風驟雨中,阮問筠尚且還能保持淳真的心性,一來可見她的品性,二來也足以見出她的近況還不算太差。

收好阮問筠的信後,她又開啟了另一位友人馮莘的信。

比起上一封長信,手裡的這封雖然略短,卻讓她的神色漸漸凝重起來。

在信的開頭,馮莘同樣先祝賀了溫見寧能逃出生天,然後才簡單地敘說了自己的近況。

就在港島淪陷的第二年,馮莘就在昆明與她那位男友喜結連理,婚後二人同在學校任教,日子過得還算平穩。只可惜當時溫見寧不在昆明,無法出席她的婚禮。

可接下來她卻筆鋒一轉,口吻不無沉重這樣寫道:「……見寧,若是有朝一日你能回昆明來,真該到學校來看看它現在的樣子。」

早在溫見寧她們那一屆時,聯大學生社團的明爭暗鬥就可見端倪。就在她失陷在港島的這幾年裡,昆明的局勢風雲驟變,連帶著近在咫尺的各大高校都受到了影響。

一些聯大社團學生衝進了學生自治會的辦公室一通打砸,搶走了公章,又聲稱自治會選舉不公,要求重新改選。如今的學生自治會,已淪為這些人手中任意擺弄的傀儡,早已不復當年在學生群體中的公信力。至於溫見寧轉交到下一屆學生手裡的壁報《野火》,也早已在校內的數次風波中悄然熄滅。還有不少許多進步壁報,也與之一併消失了。

同樣消失的還有許多她們的熟人。

這其中最緊要的一個,就是她們同宿舍的好友張同慧了。

在溫見寧她們畢業前夕,張同慧就因忙於生計而中途輟學了。之後她雖然在西南各地到處跑單幫,卻還惦念著她們這些老同學,每到一處地方,總不忘給她們寫信。

然而自去年起,張同慧的信就突然一連中斷了好幾個月。

起初馮莘她們還以為她是忙於生意,直到日子漸漸久了才覺出反常,多次託途徑昆明的商隊打聽張同慧的下落,可最終仍是杳無音訊。

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裡,一個突然失蹤的女孩意味著什麼,顯然不言而喻。

溫見寧停頓了好一會,才又看了下去。

馮莘很清楚溫見寧關心的是什麼,把這幾年裡她親眼目睹的一些人和事都寫了下來,尤其是一些師長同學的問候,她也在信裡悉數向溫見寧轉告。

直到信的末尾,馮莘毫不避諱地提出請求,若是溫見寧他們手頭寬裕,請他們寄點錢或生活物品往昆明來。這短短幾年間,昆明的物價已飛漲到常人無法想象的地步,就連平日家境優裕的教授們都已捉襟見肘,不得不變賣書籍,更莫說其他的窮教師和普通學生了。

她偶爾還能接到家中接濟一二,再與丈夫彼此扶持,尚且能餬口,可阮問筠那邊則要艱難得多了。當日馮翊隻身奔赴港島前,曾交給阮問筠一筆錢財,一來當作她幫忙照看宅院的酬勞,二來則希望她能代替溫見寧,讓《野火》繼續辦下去。

然而那筆酬勞,阮問筠分毫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