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見寧有段時日吃壞了肚子,半夜幾次爬起來去茅廁時,都看到她一個人披著被子,呆呆地抱著膝蓋坐在床上,對著黑暗的窗外不知在想什麼。白天的時候,阮問筠也時常一個人跑去查舊報紙,看到上面的飛機折損架數和傷亡人數,回來後就憂心忡忡。
當初虎生離開前,溫見寧曾開玩笑說會替他守著阮問筠,不讓別的男同學把未來表嫂拐走。但說笑歸說笑,阮問筠也是她的至交好友,她不可能干預她的抉擇。
可有時候看阮問筠的模樣,她真希望另一個人不是表哥虎生,而是別的什麼人,這樣她就可以毫無負擔地勸說問筠多為自己做打算。但她恰好夾在這兩人中間,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盡力寬慰這對分隔兩地的有情人。
自從周應煌離開後,照顧阮問筠的重任理所應當地轉到了溫見寧這個妹妹的肩上。
阮問筠的父母至今下落未明,除了在聯大認識的那些同學師長外,她在昆明真正能依靠的只有溫見寧了。二人同窗四年,感情甚篤,再有周應煌這層關係在,更是親上加親。
在平靜的一天天裡,時間悄然走到了這一年的七月。
溫見寧她們這一屆的學生終於要從聯大畢業了。
當初鍾薈離開後,《野火》仍然一期一期地辦了下來,可如今她也要離開學校了,不忍心看她們的心血就這樣絕跡,只能在低年級裡找了幾位熱心的同學幫忙代為打理,讓《野火》繼續在聯大流傳下去。至於原來的津貼,仍由溫見寧出錢資助那些生活拮据的同學。
至於沈學姐曾交待過的學生自治會和《歲寒》,她和馮莘也無力再插手什麼,只能寄希望於接任的同學能守住前輩們留下來的心血,莫要讓它們成為任由別人擺弄的玩具。
校長為她們講話,隨後請所有畢業生上臺,一一把證書親手發給眾人,再說些勉勵的話。馮莘在溫見寧的左手邊,阮問筠在她的右手邊,三人一同上臺,站在了一起。
她們雙手接過師長們交到手裡的畢業證書,只覺這薄薄一張紙彷彿有千鈞重。過往四年的一點一滴在眼前浮現,當日蒙自初見,她們宿舍六人正值年少,個個朝氣蓬勃,滿懷希望。如今終於到了畢業的時候,卻只有她、馮莘、阮問筠三人完成學業。
最應該在站在她身邊的那個人,此刻卻不在這裡。
想到這裡,溫見寧看到臺下人群中的馮翊正衝她招手,這才覺得稍稍有些安心。
畢業典禮結束後,大家也到了分手的時刻。
馮莘打算留校,而阮問筠在遷至昆明的北平圖書館找了一份閒職,偶爾還幫人編纂地方誌,雖然薪水微薄,不過好歹也是一份正經工作。
城郊的那間小院子,她暫且留給了阮問筠她們住。儘管大家雖都留在昆明,又近在咫尺,隨時可以碰面,可說起來還是不免會有些感傷。
沒過幾日,溫見寧便收到了另外兩人的來信。
鍾薈在來信裡說,她已在香港找到了一份差事,開始準備工作了。
不久前,她還在街頭碰到過嫁到香港的陳菡香。聽說她婚後不久,未婚夫的病情突然奇蹟般地好轉,兩人如今的感情還算不錯。陳菡香比從前發胖了些,聽說最近她還準備要個孩子,讓她很是唏噓,沒想到昔日的同學這麼快就要為人父母了。
離開昆明的張同慧也來了一封信,信裡說她最近正在貴州跟人跑生意,雖然苦了點,不過一切還算順利,讓她們不必掛念她,順便祝賀她們完成學業。
畢業後的大家似乎都有了各自的去處,過得也不算太差。
溫見寧也有了自己和馮翊的家,兩人白天裡一個去學校教書,一個在家閉門寫作、做家務,聽上去她彷彿一夜之間變成了舊式的家庭主婦。若是放在幾年前,她一定不敢想象自己有一天居然也會甘心過這樣乏味平庸的日子。
好在馮翊雖然學得笨拙,卻也幫她分擔了大半家務,只是她常常一個人待在宅子裡躲清淨,清淨是夠清淨得了,可這也讓人無由生出許多煩悶感。
期間,她也曾考慮過去城裡找個中學教書,哪怕就近教幾個孩子讀書也好,可不止為何,心裡總是發懶,既不想出門,也不願跟人打交道,索性拿寫作當幌子,窩在家裡。
馮翊也由著她的性子來,並不催促她一定要出去見人,只是不肯讓她整日一個人待在家裡寫作,一有機會就帶了想要和溫見寧討論創作的同學回來,讓溫見寧跟他們探討文學,他自己跑去跟家務鬥智鬥勇;不然則抓溫見寧一起去散步、爬山,讓她強健體魄。
託他和那些同學的福,溫見寧少有一個人無聊沉悶的時候。
唯有常常被迫去爬山這件事讓她偶爾會有些苦惱,不過在鍛鍊了一段日子後,她整個人雖然曬黑了些許,可心境也比從前明朗了許多。
在昆明的七月結束前,溫見寧在報紙上發表了新的中篇《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