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馮翊這邊終於見識到親姐姐的胡攪蠻纏時,另一邊的溫見寧也沒有多好過。

在從理學院回去的路上,有認識的同學見到她,熱心提醒她:「見寧,你快回去,你家裡人找你來了。」

溫見寧現在一聽家裡人三個字,心臟都會劇烈地跳一下,絕不是因為驚喜。

她躊躇再三,最終還是選擇往宿舍方向走去。還沒走到宿舍近前,遠遠地就看到前方一棵緬桂樹下,站著溫柏青和兩名隨從。再近一近,才發現兩人是許久不見的王力兄弟。

她慢慢地走至樹下,站在溫柏青面前。

溫柏青今日是穿便服來的,看起來文質彬彬,像個留學回來的年輕教師。但他畢竟是出身行伍,哪怕隨便在樹下這麼一站,鋒銳的氣質都扎眼得很。再加上旁邊還站了兩個大漢,怎麼看都不像什麼好人,難怪引得不少路過的同學紛紛側目。

他盯了她一會,才道:「瘦了,頭髮怎麼剪這麼短?」

溫見寧定了定心神,答:「在學校不方便打理。」

自從上次不歡而散後,他們有兩年多沒見,彼此之間更加生疏了。

溫柏青看了看路邊來來往往的學生,發話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吃過午飯沒有,我帶你去下館子。」

溫見寧一聲不吭地跟著他出了校門上車,最後被帶去了城內的一間法國餐館。

她對法餐興致缺缺,點單的是溫柏青。

兩人相對無言地吃完了一頓飯,臨到結束時,溫見寧還是沒忍住問他:「你不是應該在軍中忙你的事嗎,為什麼突然跑到昆明瞭?」

「有公務在身。」溫柏青答得很敷衍。

溫見寧知道他不方便細說,也沒有追問下去。

溫柏青直截了當地問:「你打算接下來怎麼辦?」

溫見寧不假思索,飛快答道:「繼續在聯大唸書。」

「唸完了大學呢,打算去哪裡,做什麼?」

溫見寧頓了頓,鼓起勇氣道:「留在昆明,若是可以的話就繼續讀研究生,若是不能我也留在這裡,找所學校教書,平日沒事寫寫文章,挺好的。」

出乎她意料的是,溫柏青這才沒再責備她,反而乾脆利落地點了頭:「好,如果這就是你的打算,我這個做兄長的也不攔你。不過有件事我必須問清楚了,你們女孩子總要嫁人的,你最近在學校裡談戀愛了沒有?」

溫見寧有些羞惱道:「我不嫁人,也不談戀愛。」

「說什麼胡話,」溫柏青臉一沉,呵斥道,「你去問問你班裡這個年齡的女同學,有幾個家裡沒有訂婚的。嫁人是早晚的事,你若是有了中意的人,我好讓人儘早幫你打聽底細;若是沒有,我也好讓你嫂子儘早給你安排一門親事。」

溫見寧氣道:「封建,愚昧!現在不興老一套了,你自己放著自由戀愛不談,要服從你老師的安排,也就算了了,憑什麼現在還想用這套來管束我?」

溫柏青只是冷笑:「你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吧。」

溫見寧這次真的急了,拍著桌子站起來要跟他辯論個明白。

可溫柏青對她的一句話也懶得聽,只吩咐道:「一會讓王力他們兩個陪你去好好逛街買幾件衣裳,過兩天我要到別人府上祝壽,別給我丟人現眼。」

他說罷起身理了理袖口,就扔下溫見寧和王力兄弟待在這裡,自己揚長而去。

溫見寧給自己順了順氣,才回過頭對王家兄弟道:「他已走了,你們倆不必拘束,坐。」

兩個漢子對視一眼,有些侷促地在她對面坐下。

當初他們兄弟二人離開北平後不久,就接到戰報聽說北平淪陷,都後悔不迭。

但當時他們已回到軍中,部隊即將開拔,他們也只能先上前線去。戰場殘酷無情,分秒間就可見生死,他們無暇再分心想起這件事。直到後來上面的長官下令撤退,他們從前線退下來時才接到訊息,說溫見寧已平安地從北平逃出來了,這才放下心來。

兩人都跟隨溫柏青出生入死,一開口也替他說話:「三小姐,溫長官他也不容易。從開始打仗以來,長官就被派到前線去了,幾乎沒有閒下來的日子。可他心裡還記掛著您,所以才讓夫人來看著您。可是您又……所以他這次特意來昆明,也是為了您。」

溫見寧卻沒那麼容易相信他們的話,一臉狐疑道:「他真的是為了我才想到這邊來的?不是軍中派系鬥爭,他來這邊躲風頭,或是這裡有利可圖?」

王力兄弟倆一時語塞,支支吾吾地不知該怎麼回答她。

溫見寧垂下眼,低聲道:「你們放心吧,無論他是為了誰,總歸是在做保家衛國的事。我承他這份情,只要他做得不過分,我會給這個他面子的。好了,他不是說要你們陪我去挑衣服嗎,我們去就是了。」

見她終於鬆口肯配合,王力兄弟二人也鬆了口氣。

……

溫柏青雖來了昆明,但不知是有公務在身,還是因為看了溫見寧就煩,接下來這些時日,他幾乎沒再出現過,只是讓王力兄弟一趟趟往她這裡送東西,令人煩不勝煩。東西她自然不肯收,讓他們帶回去了,只是苦了王力兄弟倆,夾在其中左右為難。

他來得實在不是時候,又有前車之鑑在,讓溫見寧一連幾天都心情不佳。

陸家兩個孩子原本因為她最近不再像起初那麼嚴厲,膽子漸漸大了起來,可這幾天看她臉色陰沉,又嚇得鎖了回去。不過溫見寧沒有遷怒他們的性子,仍照常上完了課。

等和馮翊一同回去時被問起,她才苦笑道:「其實也沒什麼事,只是家裡人來了。」

馮翊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有些無奈道:「巧了,我家裡的人也來了。」

溫見寧這才想起他曾說過,他家裡似乎也反對他留在昆明的事,頓生同病相憐之感,忍不住喋喋不休地對他抱怨起溫柏青的專制來。

馮翊也不嫌她的話太多,安靜而耐心地聽她講。

天上仍在下雨,昆明的雨季十分漫長,一下起來就沒個夠,但卻並不讓人厭煩。細密綿軟的雨絲不斷從天上飄落,人們撐著傘走過長長的街道,彷彿可以這樣就走完一生。

兩人走到校門前附近的那條街時,雨幕中突然傳來女孩子的叫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