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蒙自當地有個南湖,春城也有一座翠湖。後者沿岸還修了堤,密壓壓地栽了許多柳樹,湖心的小島上建了亭臺樓閣,更適合遊人賞玩。兩人沒有去湖心的小亭子,只在湖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下,中間還特意隔開了一段距離。

馮翊什麼話也不說,只從旁邊撿了一把石子打水漂。

隨處可見石子到了他手裡,再被擲出去時彷彿變成了一尾活魚,撲通撲通在書面上連跳四五下,直到湖面也散開一圈圈漣漪,才一甩尾巴猛地扎進了水底。遠處水面上鋪著一層蒼綠的水浮萍,也不知是被這水波驚擾,還是被輕風拂過,微微晃動個不停。

溫見寧在旁邊看了一會,也撿了石頭,正要學著他的樣子打水漂。突然聽旁邊的人問她:「之前看你來時的樣子,似乎是心情不好?」

她並不說話,扔出手中的石頭,撲通一聲落入不遠處的湖面。

雖然和馮翊名義上是朋友,但有些事溫見寧還是不想跟外人說。

馮翊似乎並不在意她的沉默,聲音仍然平靜:「雖然這麼說可能有點冒昧,不過若是你家裡有什麼問題的話,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儘可以開口。」

溫見寧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我是為了家裡事煩心?」

馮翊轉過來看她:「胡亂猜的,沒想到猜中了。」

溫見寧低頭猶豫了一會,還是把溫柏青他們想讓她退學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期間馮翊一直靜靜地聽著,一次也沒有打斷她。

溫見寧起初還只是敘說,但說著說著還是忍不住真情流露。

她低頭喃喃道:「其實我也知道我有些地方做錯了,可還是會、還是會覺得委屈,不想跟他們低頭,哪怕明知道他們確實是為了我好。你說我這樣,是不是太任性了?」

馮翊道:「女孩子任性一點,似乎也不是什麼天大的壞事。」

溫見寧很不贊同道:「我不喜歡聽這樣的話,難道女孩子天生就該是胡攪蠻纏的嗎?男人天生就是明白事理的嗎?這種邏輯上的低階謬誤,可不該出現在物理系的高材生身上。」

馮翊知道她心情不好,自己正撞到了槍口上,也只是啞然失笑,並不與她計較。

正當溫見寧以為他不會再說什麼時,他卻突然開口道:「你應該也能猜到吧,我也是違背了家裡的意思跑回國內來的。」

溫見寧張了張口,卻不知說什麼回應。

她知道馮家的情況,馮翊要回國的阻力,只怕比她要大得多了。

馮翊的聲音仍然平和有力,正如同他整個人的氣質一樣:「我家裡的人,和你的堂兄堂嫂也差不多。他們都希望我能在美國完成學業,畢業後也不要回國,就留在國外,可我還是一意孤行地跑回來了。我能理解家裡人的想法,也能理解你堂兄堂嫂的想法,若是你至親至愛的人不顧勸阻,要去危險的地方,我大概也會是他們的心情。」

溫見寧想到上海的齊先生,垂下眼瞼:「是我們錯了嗎?」

「我們沒有錯,他們也沒有。但人世間的是,不是非黑即白,只有對錯的。」

溫見寧沉默了一會才說:「道理我明白,只是怎麼做才好呢?我不可能按照他們的意願去做,他們也未必能聽得進去我的想法。」

這世上最難的是兩全。

「不必按照他們的意願去做,但至少也不要給自己留下遺憾。」

溫見寧沉默了一會,突然有些為難地問:「那我是不是應該回去就寫信跟我堂嫂道歉?」

馮翊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視線看向前方的湖面:「如果你還沒有勇氣當面說出來的話,最好不要放在信裡說。更何況你只是這會聽了我的話,才決定要跟你堂嫂道歉,等回去靜下來再想想,說不定又會改了主意。等你真的能想開了再說吧。」

溫見寧轉過頭,皺眉看著他的側臉:「我覺得你像是意有所指,好像在說我是個牆頭草,被人三言兩語就能改變心意。甚至不用風吹,過一會就會換個想法。」

馮翊無奈地:「中文系的女同學,就這麼擅長做文字功夫嗎?」

溫見寧板著張臉:「那是自然。」

說完後,她自己也撐不住笑了起來,笑完後才誠心誠意地跟馮翊道了謝,說:「你放心吧,我都明白了,今天真是多謝你了。」

馮翊很坦然地接受了她的道謝,從草地上拿書起身:「好了,既然開導客人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我也該回去忙生意了。」

他說罷拍拍長衫上的草屑,跟溫見寧道別後,一個人離開了。

溫見寧站在原地,看著清瘦挺拔的背影逐漸遠去後,才低頭微微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