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在北平時的那些,原本她也好好地收著了,可當初逃出去時不便攜帶,臨走前她只能埋在了四合院那株老石榴樹下。不過溫見寧估計,她埋東西的動靜瞞不了東廂房那一家,等發現她們走後,那些書信還能不能在原來的位置還是兩說。

她這樣想著,隨手拿起最上面那封信。

這一封倒不是齊先生的來信,而是孟鸝的。

在香.港時,她已通過齊先生告知了孟鸝自己的下落,孟鸝也隔三差五地請齊先生代筆,在信中問問她的近況,順帶告訴她,溫柏青對她跑回內地念書的事很不滿,讓孟鸝代為規勸溫見寧,讓她儘早從聯大退學,他會讓廖靜秋代為幫她辦理好出國留學的一切事宜。

溫見寧看過後就把信隨手收起來了,她才不會聽溫柏青的話。反正她人已經跑到學校來了,溫柏青忙著在軍中升官發財,就算是想管她也是分.身乏術。

收拾行李對她來說還只是小事,由於她們馬上就要搬走,夜校的課程馬上也快到結束的時候,溫見寧不想草草收場,最後這幾天講得格外用心,恨不得把所有她知道的都塞進學生腦子裡。另一邊,《永定橋》的修改最近也到了收尾的階段,鍾薈整天催促著溫見寧早早把稿子寄出去,她也打算趁著還有時間抓緊改完。

然而正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卻突然來了。

這天溫見寧剛從校外歸來,就看到聽風樓下站了個熟悉的身影。

走近了一看,她立即驚喜道:「靜秋姐,你怎麼來了?」

廖靜秋笑道:「你來蒙自這麼久,才給我寫過幾封信。所以我就來看看,這裡有什麼好的,竟然能讓你都把我給忘了。」

她這樣一說,溫見寧也有些不好意思。

樓下人來人往,實在不是說話的地方,她連忙帶了廖靜秋回宿舍去坐。

今日宿舍裡其他人恰巧都在,見到溫見寧帶了個陌生的年輕女子回宿舍,都有些好奇。

大家同處一間宿舍幾個月,又沒有別的娛樂,閒來無事就聊天,平日裡幾乎無話不談。這段時間下來,大家對各自的家庭出身都有所瞭解,就連阮問筠也在晚上會談時跟大家坦白了和家人失去聯絡的事。唯有溫見寧仍然不肯提家裡的事,偶爾被問到,不是含糊其辭,就是連忙轉移話題,旁邊還有個知根知底的鐘薈打岔。

三兩次下來,大家心裡都有了數,只當是她家裡有什麼傷心事,便不再追問。

不過大家雖然嘴上不說,心裡多少還是會有所猜測。

每個月溫見寧都會收到來自上海的信,據說是她的一位老師寄來的。若是她雙親尚在人世,或者家中有別的親族長輩照顧,怎麼會只跟老師有書信往來。

今日她突然帶回了她的堂嫂,引得眾人都分外好奇。

溫見寧一一介紹了雙方,大家簡單地打過招呼後,張同慧搬了椅子過來。

廖靜秋坐下後笑道:「這些日子多虧你們照顧我們家見寧了,這次來得匆忙,只能給你們帶了一些肉罐頭,請你們務必不要推辭。」

她帶來的都是上好的美國牛肉罐頭,易於儲存,還是難得的肉食。在學校食堂飯菜令人不敢恭維的情況下,實在是一份很實惠的禮物。

馮莘她們幾個也不推辭,都落落大方地道了謝。

廖靜秋年紀輕,比她們也大不了幾歲,跟幾個女孩在一起聊天時也沒有隔閡感,很快就拉近了和這群女孩們的距離。眾人聊天時不免要提起這次要搬往昆明的事,鍾薈說東西太多,溫見寧就在旁邊拆她的臺,還不忘說自己的早就收拾好了。

廖靜秋聽了卻道:「既然見寧已經收拾好了,那不如一會我請大家一塊出去吃個飯,你們好好道別一下,我們明天就動身回香港。」

一開始眾人還沒覺出來什麼,等她說完後立即覺出不對味了。

溫見寧遲疑著問道「靜秋姐,你的意思是?」

廖靜秋笑道:「上回在香.港,你說想來內地求學,我不好攔你,只能放你走了。可你柏青哥哥知道我把你放到內地來,對我好一番埋怨。他在軍中事務繁忙,不能親自前來,便託我來幫你辦理轉學手續。其實我早該到了,只是臨動身前聽說你們學院很快要搬遷的事,想著索性讓你念完這個學期,再來幫你辦轉學手續。」

溫見寧連忙為自己分辯:「靜秋姐,我在這裡過得很好,學校很好,老師同學們也很好。你與我柏青堂兄的一番好意我心領了,但是轉學這件事就不必麻煩了。」

「你柏青哥哥已發了話,就容不得你耍小孩子脾氣,我們都是為了你好,」廖靜秋用一種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語氣道,「更何況也沒什麼麻煩的,我來找你之前,早已跟你們學校的負責人把轉學手續辦好了。」

宿舍裡瞬間靜了下來,一時之間大家都不敢再出聲了。

這話對溫見寧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一下子震得她腦海空白。

她整個人渾身發冷,卻怎麼也說不出話來,腦海中反覆迴盪著一個念頭,她不能留在聯大了,連退學手續都已經辦好了。

看她瞬間六神無主的樣子,廖靜秋心中也有些歉疚。

但這趟來之前,柏青早已和她交待過,說他這個妹妹性格最是執拗,跟她口頭商量是行不通的,必須快刀斬亂麻。等把轉學手續一辦,到時候哪怕溫見寧再怎麼不情願,也不得不跟著她走。至於見寧是否會生氣,等她一個人在國外靜一段時間就好了。

她打算再勸幾句,卻突然聽溫見寧問:「是我堂兄讓你這樣做的?你們憑什麼?」

熟知她性情的鐘薈知道不好,連忙示意讓她冷靜些。

然而溫見寧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她滿腦子就回蕩著一個念頭,她要被迫離開學校了,廖靜秋連轉學手續都已經辦好了,她又要去過被別人安排的人生了……

廖靜秋被她的態度刺了一下,心裡有些不舒服,但還是耐著性子解釋道:「他是你的兄長,我是你的堂嫂,你年紀尚小,又沒有父母和其他親長,我們有義務管教你。」

「我與溫家早已恩斷義絕!」

溫見寧突然抬高了聲音,嚇了鍾薈她們幾個一跳。

這句話一齣口,溫見寧也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大了。

但她並不想收斂,反而忽地站起來看著廖靜秋:「我與溫家早已恩斷義絕,柏青堂兄他也是溫家的人。我與他之間親緣已斷,餘下的往日情分,並不代表他可以插手我的人生。靜秋姐,可無論你今天說什麼,我都不會跟你走。」

廖靜秋卻十分強硬:「不行,轉學手續已經辦了,你不想走也必須走。我知道你還抱著僥倖心理,但你們學校負責人我認識,已經打過招呼了,他們不會留你的。」

溫見寧臉色漲得通紅,胸口劇烈地起伏几下,憋了半天卻只憋出一句:「你們無恥!」

說罷,她就撞開擋在前面的廖靜秋,一個人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