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見寧只說是她和鍾薈鬧著玩,不小心把一些書燒了,把灰埋在石榴樹下。
祈家嫂子似乎有點不信,但還是拉著溫見寧跟她說了好一會話。
她今天找溫見寧說的是糧食的事。
自從戰爭爆發以來,北平的糧價一路水漲船高。
起先是北平的居民們有意識地開始囤糧,帶動的糧價越來越高。在日.本人進城後,北平的各大糧店的存糧都被他們洗劫一空,糧價又翻了好幾番。可糧價貴也就罷了,更讓人憤恨難平的是在日軍的強行干涉下,市面上只賣各家糧店配的雜糧面。大米麵粉已經成了奢侈品,偶爾能買到半袋豆子都能讓人心滿意足了。
原本她們手頭的錢還算充裕,但這段日子下來,竟也有些捉襟見肘。更何況她們不知什麼時候才能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但凡能省一分則是一分。溫見寧她們兩個飯量不算太大的女孩尚且如此,更不用提下面還養著兩個孩子的祈家人了。
說著說著,祈家嫂子就不由得把話題轉到了已過世的祈老太太身上。
「娘她一定是想到了會有這麼一日,所以才會先走一步的。」
她哭得這樣傷心,溫見寧也不知如何安慰,只能在旁邊看著。
不過也不用她勸,祈家嫂子很快就哭累了停下,一邊抹淚,一邊帶著幾分試探的語氣問道:「溫小姐,不知你們那裡有沒有餘糧了。」
溫見寧搖了搖頭:「我們這裡也沒有多餘的吃的了。」
祈家嫂子的臉上頓時露出失望之色,但還是勉強笑問道:「前些日子我看你從外面買了糧拿進屋裡,可要小心些放,別招了老鼠。」
溫見寧客氣道:「當時沒想太多,買的糧食也不多,只怕老鼠也偷不著。」
兩人說完話,各自回各自的屋裡忙活。
溫見寧原以為這不過是閒話家常,隨口聊到罷了,可沒過兩天夜裡,她半睡半醒之間突然聽到外間傳來一陣響動。因為鍾薈這段時間一直生病,半夜喝水上茅房免不了要人照顧,她已養成習慣,聽到點風吹草叢就會驚醒。
溫見寧下意識迷迷糊糊地問:「鍾薈,你要起夜嗎?我來扶你。」
然而屋裡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音。
溫見寧等了一會,還是沒聽見鍾薈的回話,屋那頭卻又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她的意識慢慢清醒,心裡也漸漸有了數,披上外套躡手躡腳地爬起來,悄悄開了隔間的門,發現鍾薈也已穿著睡袍從床上起身了。
兩人藉著屋外的月光對了個眼神,就近拎起凳子和雞毛撣子,一同輕手輕腳地往書房方向去了。等走到門口,她們從虛掩的門縫中看到有個瘦小的影子正鬼鬼祟祟地翻找什麼。
溫見寧重重地咳嗽了兩聲,那小小的身影頓時停住,背對著她縮在牆角里再也不敢亂動。
這讓溫見寧大為不解。她特意出聲,為的就是驚走著屋裡的賊人,也免得雙方爭鬥起來,畢竟她和鍾薈只是兩個女孩子,萬一真的廝打起來未必是賊人對手。但沒想到這毛.賊居然這樣不經嚇,竟然怕得不敢亂動。難不成這人還是第一天做賊?
另一邊的鐘薈開啟電燈,發現這半夜潛進來的小賊正是東廂房祈家的小女兒二丫。
溫見寧與鍾薈相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為難。
還是溫見寧先上去,輕聲問道:「二丫,這麼晚了,你怎麼在這裡。」
儘管她的語氣輕柔,但二丫還是害怕得渾身發抖,囁嚅道:「我、我餓了。」
兩人又對視一眼,半夜進來偷翻東西,這實在不是件小事。但二丫只是個孩子,她們也不好說什麼,只囑咐她早些回去睡覺,下次不要再走錯了屋子。
等把人送走了,兩人把門關得更緊了,才回房間裡討論起糧食的事。
儘管二丫的話聽起來像是因為半夜餓了,才誤打誤撞到了她們的屋子裡找吃的,但這種謊話騙不過溫見寧她們。二丫也有六歲大了,哪怕睡得再怎麼迷糊,也不可能從東廂房跑到正三間的書房裡來找吃的。可若說是二丫成心來偷,溫見寧也覺得不太對。
祈家嫂子平日對一雙兒女管教甚嚴,二丫作為女孩更是規規矩矩的,之前偶爾來她們屋裡玩也從不敢亂碰她們的東西,怎麼今天突然膽子這樣大,敢來她們屋裡偷東西了呢。
她想起前兩天和祈家嫂子的談話,連忙把這事告訴鍾薈。
鍾薈想了想,不確定道:「有沒有可能,是他家大人讓孩子來的?」
二丫畢竟是個孩子,還是個女娃,就算被她們當場抓住,她們也不會真的把她怎麼樣。
溫見寧微微一滯,不得不說,這也不是沒可能的事。
但沒有證據,也無法與對方證實,這也只是她們的猜測。
鍾薈對祈家兩個大人沒什麼好感,但對那兩個孩子實在於心不忍,咬牙道:「要不、要不我們就借他們點糧食?大不了我以後少吃點,總好過讓兩個孩子捱餓。」
溫見寧沉默半晌,最終還是搖頭:「不行,這糧我們暫時還不能借。」
祈家的兩個大人暫且不說,但他們家那位老太太當年可是經歷過庚子事變的人。自清末以來,老北平人久經變亂,這種時候家家戶戶總會有點準備。若說對方家裡一點存糧都沒有,溫見寧是不信的。但即便真的沒有,溫見寧也不敢借。
祈家四張嘴,兩個孩子兩個大人,她和鍾薈卻只有兩個人,哪裡經得起外借。並非她吝嗇狠心,只是她和鍾薈不知道還要留在北平多久,更不知眼下城內糧食的困窘要持續到什麼時候,每一口糧食都維繫著她和鍾薈的命。
鍾薈雖不是堅定地要借祈家人糧,但聽了她的話還在猶豫。
溫見寧跟她解釋道:「捱餓的日子這才剛剛開始,他們不可能這麼快就山窮水盡了。現在就找個理由今天來借一點,明天來偷一點,這樣下去我們手裡的糧也撐不了多久。等吃完了再買不上新糧,真要餓死的只會是我們。這種時候,我們只能心硬一點。」
鍾薈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臉色,囁嚅道:「那……萬一以後真到了快要餓死人的時候,咱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吧。」
溫見寧抿了抿唇角:「救急不救窮,真等到那時候再說吧。」
鍾薈抬頭看她一眼,不再說話,似乎是默默答應了,又像是在無聲地譴責她。
屋裡頓時靜得落針可聞,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和油燈燃燒聲。
溫見寧自己心裡也難受得很。
自北平淪陷這段日子以來,她從未像此刻一樣,覺得日子這麼難熬。北平淪陷後的每一件事,無一不在折磨著每一個人,她也不例外。之前鍾薈一直生病,可即便她不生病,像這種情況下她也全無主意,更擔不起事,如今兩人一起,遇到大小事真正能拿主意的只有溫見寧自己。一旦她做錯了選擇,最終只會害了兩個人。
可她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先保證她們自己的生活。
兩人沉默一會,溫見寧才勉強打起精神,繼續叮囑鍾薈:「不說祈家的事,我們以後也不能再多吃了,每頓飯只吃五六分飽就差不多了,還有些別的小事,咱們也該注意一下。」
她這話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一來是在大家都已經開始缺糧的時候,她們還吃得白白胖胖的,只會讓人把主意打到她們身上,比如東廂房祈家嫂子那樣的人。二來日.本士兵、浪人在北平城裡橫行霸道,閒來無事就闖入百姓家中大肆搜刮,若只是丟些錢糧也就罷了,他們還糟蹋年輕姑娘。這些時日,溫見寧聽說北平城裡已有不少女孩被日.本人侮辱後跳河上吊自殺。
這種情況下,她們的年輕、乾淨只會給她們帶來滅頂之災。
鍾薈知道自己的頭腦不如好友冷靜清醒,所以她也不會輕易質疑溫見寧的決定。既然見寧已經考慮好了,她照做就是。兩人商定好了做法,從第二日就開始實施了。
前幾日還好,然而沒過多久,鍾薈就覺出日子難捱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