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第二天一早,溫見寧就一個人出門了。

事實上最近這段時日,除非萬不得已,她幾乎從不願出門。

如今的北平城內的大路上到處都是崗哨與關卡,日軍查得嚴,無論男女老少一律都要搜過身後才能放行;稍有不如意,就要喝罵毆打,命行人下跪侮辱。溫見寧雖還不至於運氣這樣糟糕,但看到自己的同胞被人打耳光、罰跪,總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所以她每次回來後都不願見人,一個人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半天不出來,這種情況下,反而是素來脾氣急躁的鐘薈倒過來安慰她。

可今日,溫見寧卻是不得不出門。

她跟人問了路,一路到了一間報社所在的街道。三月份她從上海來到北平後,曾以齊虎生為筆名在這間報社發行的《北平日報》上發表過兩三篇雜文。報社的主編譚立文對她的文章頗為讚賞,雙方還曾約見過一面,對方當時見到她是個年輕的女學生,還頗有些驚訝。

而這位譚主編,就是溫見寧目前在北平接觸過的人裡最可能有門路的了。

就在她剛轉入街口時,一隊日.本兵恰好氣勢洶洶地迎面走來,險些嚇了溫見寧一跳。她退到路邊,等這夥人過去後才再次往報社走去。

一進報社,她才知道方才那夥人是衝這裡來的。報社內部彷彿剛剛遭遇了一場浩劫,滿地狼藉,裡面的工作人員有不少被打得鼻青臉腫的,正垂頭喪氣地在收拾東西。

溫見寧在他們的指點下找到了主編辦公室,發現這裡也沒有好到哪裡去,不僅檔案報紙散落一地,就連他們的主編大人還呆呆地坐在地上發怔,不遠處散落著一副金邊眼鏡,邊框都被踩折了。

譚立文眯著眼,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到門口站了個人在看她,這才慢慢摸到了被踩折了的眼鏡戴上。他從地上爬起拍拍長衫上的灰塵:「是見寧啊,我們這裡亂得很,就不請你進來坐了。」

溫見寧彎下腰,幫忙一起撿起地上散落的書刊檔案。

兩人.大致把地上散亂的檔案都拾起後,才坐下談話。

譚立文問:「你今日來找我,可是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

被人一眼看破來意,溫見寧頓時有些窘迫,但還是誠懇地說明自己的情況。

對方似乎仍不意外,聞言嘆了口氣道:「實不相瞞,我也正有離開北平的打算,若是你們需要幫忙,不用找別人,跟我一起走便是了。你也看到了,我這報社是開不下去了,日.本人讓我們停辦,我們也只能停辦。我已經打算稍後到上海租界去,看看那裡能不能再起一番事業。」

溫見寧沒想到對方也要走了,只能苦笑:「可是我現在只怕走不了,要等過段時間再說。」

鍾薈的病還沒好,她不敢帶著生病的她出城。如果她要離開,只有鍾薈的身體狀況好起來才有可能。

譚主編聽後很是遺憾,不過還留了他認識幾個報社友人的聯絡方式給她,讓她等日後打算離開時,可以上門求助。

溫見寧謝過他,才離開了報社回到四合院。

事後溫見寧陸陸續續找過譚主編所說的那幾個朋友,毫不意外地發現對方要麼早就帶著一家老小走了,要麼已經被日.本人抓走,至今下落不明。她這才認識到,局勢一天變化比一天快,她再怎麼早做打算都沒用,與其把希望放在這個人那個人身上,還不如等鍾薈的身體徹底好了再說。

好在鍾薈也很爭氣,到了八月底,她的身體狀況終於開始有了好轉的跡象,人逐漸可以下床活動了,咳嗽也沒那麼厲害。偶爾天氣好的傍晚,溫見寧也讓她一個人去院子裡走走,跟祈家的孩子說說話,免得一個人悶出病來。

鍾薈對於跟小孩子說話沒什麼興趣,她只想一個人靜靜地坐著發呆。

這段時日發生了太多大事,儘管有溫見寧在前為她擋住了許多,還是讓她受到了莫大的衝擊。她披著外套,搬了凳子坐在臺階上捧著臉發了好一會呆,連東廂房的兩個小孩從學校裡放學回來都不清楚,直到一陣撕紙的聲音把她驚醒。

她一抬頭,就看到兩個孩子正坐在地上撕課本。

鍾薈看了連忙叫道:「你們在做什麼,不準撕書。」

兩個孩子停下動作,怯生生地看著她:「這是老師讓我們撕的。」

鍾薈走過去拿起他們撕掉的書頁,看到上面已經用墨水塗得烏七八糟了,更是生氣,正要教訓他們,突然瞥到墨水沒蓋住的課文,又不說話了。

兩個孩子有點怕她,見她不出聲也不敢說話,乖乖地站在原地等著。

溫見寧從裡屋出來看到了,悄悄揮手示意他們趕緊走,兩個孩子這才如蒙大赦般迅速溜掉。

她隨手翻翻,很快就明白鍾薈氣悶的原因。

這些被墨水塗掉又撕下來的課文,全都是一些有關精忠報國、抗擊侵略者的敏.感話題,其中甚至不乏一篇愛國者對抗日.本人的課文。日軍初步佔領北平後,已經開始著手計劃如何在思想上控制國人,上次溫見寧還聽飯館的老闆說,北平的中小學已打算開設日語課,就連教科書也要重新編寫,以滿足日.本人的需要。

溫見寧知道鍾薈在生病,經不起這種刺激,自己應當多勸勸她放寬心。但她看著這些被墨塗過又撕下來的書頁,安慰的話就卡在喉嚨裡,半天也吐不出一個字。

她默默地拾起地上的殘頁,回了屋裡。

鍾薈一個人在院子裡發了會呆,等到心頭的那股氣悶感稍稍緩和下來後,才起身回到屋裡,發現溫見寧正蹲在隔壁書房的地上分撿報紙雜誌。

兩人都愛好文學,雖然來北平的時日不長,但書房裡隨手買來的報刊書籍並不少,其中甚至不乏一些愛國書刊。萬一被日.本人搜檢出來,說不定會給她們帶來麻煩。

儘管鍾薈知道溫見寧的用意,看到後還是不免更加氣悶,一個人轉頭面向牆壁生悶氣。

溫見寧也不管她,仍自顧自地忙活著。

過了一會,鍾薈才默不作聲地也來幫忙收拾。

兩人齊心合力地把那些書挑選出來,堆在了地上,鍾薈出了趟門,找了個鐵盆進來。

溫見寧看她一眼:「我只是要把這些收拾起來,可沒說要燒書。」按照她的打算,是想把這些書裝在箱子裡,埋在院子那棵老石榴樹下,若是日後有機會再取出來。

但這一回卻是鍾薈堅持道:「還是燒了吧,該記的我都記在心裡了。」

看鐘薈這樣堅持,溫見寧稍一思索,也不再猶豫了。她們要在院子裡埋東西的話,動靜不會太小。若是被有心人注意到,以後還是會招來禍端,還不如索性將它們付之一炬。

兩人紛紛動手將書紙扔進盆裡,劃了火柴點燃。

通紅的火舌舔.舐著紙頁焦黃的邊緣,很快蔓延開來,捲曲著化成一堆灰燼。

好友二人並肩看著這些書紙化為灰燼,神色肅穆,彷彿在出席一場葬禮。

她們買來的這些書只是市面上的普通書,燒掉了也不至於太過心疼。但北平那些藏書甚巨的人家,不知該如何度過接下來的日子。

等火光消退後,兩人用木棍把紙灰攪碎,把鐵盆抬到院子裡,在那棵老石榴樹下挖了個坑,再往裡面填土。力氣活大多是溫見寧一個人乾的,鍾薈只能在旁邊幫忙埋。

等到把灰埋下,兩人也顧不上形象,就這樣坐在泥地上休息。

正值秋日,老石榴樹已經過了最好的時候,沒有夏天火紅的花,沒有沉甸甸飽滿的石榴,葉子幾乎掉光了,只剩蒼禿禿的樹幹,往屋頂伸去。

鍾薈突然嘆了口氣:「古有黛玉葬花,今天有我們在石榴樹下埋灰。」

雖是不同時期不一樣的心境,卻同樣讓人倍感淒涼。

溫見寧在旁邊輕聲道:「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等來春就好了。」

鍾薈聽了有些出神,見寧的性格看似消極冷漠,但在一些要緊的事上從來不見她有半分猶豫迷茫。反倒是自己,稍稍受些打擊就要傷悲春秋。

她才自嘲地笑了笑,就被溫見寧拉了往裡屋走,很快就不再想這些有的沒的了。

……

第二日,東廂房的祈家嫂子在院子裡碰到溫見寧時,果然問起了昨晚她們去石榴樹下挖坑的事。她們和祈家人原先不過是在院子裡碰上了點個頭打個招呼罷了,可自打北平淪陷、西廂房的那對小夫妻走後,這些日子他們互相照應,倒也有了點親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