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鍾父原先是打算陪鍾薈考完試之後,把女兒的一切都安排好再離開,但因為香.港那邊臨時有事,他只能把回去的時間提前。

臨行前,鍾父對見寧他們溫和道:「我們家鍾薈性情有些魯莽急躁,不過心地還是好的,希望你們兩位好朋友能多擔待一些。如果你們有什麼需要叔叔幫忙的地方,讓鍾薈寫信或者發電報告訴一聲,雖然我人不在內地,但還有些故交,說不定能幫上你們的忙。」

溫見寧跟蔣旭文二人重重地點了點頭。

即便沒有鍾父這句話,這也是他們本該做的。

鍾父把女兒叫到一邊,再三叮囑:「如今在北平可不比從前在香.港時,有我和你媽媽為你操心,你自己說話行事,一定要三思而行。你那兩位同學就很穩重,平日要多跟人家學習。那個叫見寧的女孩子小小年紀就和家裡人鬧翻了,一個人孤身在外,也沒個靠得住的親人,你生日比她大幾個月,要多多照顧人家才是,不能總髮大小姐脾氣,讓人家遷就你。」

鍾薈撒嬌道:「好了,我都知道了。您都要走了,還要數落我。」

他這些話,遠處的溫見寧跟蔣旭文自然是聽不到的。

不過他們只看父女二人相處的情形,也能猜個大概。

鍾父大概是又叮囑了些什麼,然而鍾薈並沒有聽進去,又是跺腳又是撒嬌的,鍾父只能無奈地拍拍她的肩膀,似乎是又說了些鼓勵安慰的話。

溫見寧感慨:「鍾叔叔人真好呀。」

去年逃出香.港時,她與鍾父不過是匆匆見了一面,但他肯支.持女兒幫助溫見寧,已是不知比那些迂腐之輩好了多少。這些日子在北平,雖然鍾父大多時候也在忙自己的事,只是偶爾陪同他們出去看看名勝古蹟,但他文雅幽默的談吐讓溫見寧對這位長輩頗為敬服。

再加上看到鍾父對女兒的教導,更是對好友羨慕不已。畢竟她自小生長的環境裡全是女性,還是第一次見到鍾父這樣成熟可靠的男性長輩。

旁邊的蔣旭文並不能體會她的心境,只是跟著點頭附和罷了。

……

鍾父離去後,隨著夏天的到來,天氣一天比一天炎熱,考試的日子也日日逼近。三人很快都收了心,整日窩在書房裡溫習功課,只有偶爾才會一起出去散散步。

報名考燕大的人數一年比一年多,但每年的新生卻始終只有八百多號人,至於北大.和清華,據說今年才只招六百個學生。在這個年月裡能負擔得起學費的人家,大多都是有些家底的,甚至有些本就是仕宦人家出身,家學淵源,長輩還在學校裡任職。跟這樣一群同齡人競爭,任憑是誰都會感到有壓力。

考試前一夜,溫見寧和鍾薈一同在書房裡挑燈夜戰。

溫見寧學至十點左右,實在困到不行,起身準備去睡覺,順便催促了還在看書的鐘薈也趕緊去休息,卻被鍾薈打著呵欠搖頭拒絕:「我再看一會,再看一會就睡。」

溫見寧揉了揉眼道:「總歸不差這一時半刻的,還不如早些睡吧,萬一明天再考場上睡著了,那可就不好了。」

鍾薈已經又低下了頭,一邊看題一邊道:「說不定就差了這一點呢,萬一明天考不過灰溜溜地回香.港去,也太沒面子了。」

說話的功夫,她又打了個呵欠。

溫見寧看勸不動,只能囑咐她一句儘量早睡,免得影響第二天考試,自己先回房間睡了。她實在是睏倦得不行,幾乎一沾枕頭,整個人就沉沉地睡過去了。

等再睜開眼來,窗外的天已然亮了。

她匆忙起身收拾,跑去叫了鍾薈他們,只見鍾薈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神情萎靡不振。旁邊的蔣旭文臉色也不是很好,顯然昨夜也熬了很晚。

好友三人匆忙趕往各自的考場,和全國各地無數趕來的考生一同坐在教室裡等待考試。

別的考試暫不贅述,對於溫見寧而言,最關心的還是國文考試。

卷子一到手,她先看了看題,只見今年北大的國文試題主要分為兩項:

一項為文法,主要由造句、修正錯誤以及文言文虛詞的用法等組成,另一項就是二選一的白話題作文,不限字數。

只見第一道作文題目這樣寫著:敘述你平日作文所感到的困難,並推尋困難的由來。

溫見寧怔了一下,很快又埋頭沙沙地寫了起來。

考試時間緊迫,沒有留給她發呆的餘地。

整個考場內很快響起同樣猶如春蠶食桑葉般的沙沙聲,直至鈴聲再次響起,這才漸漸平息。

……

接連兩天的考試下來,等三人考試結束後再碰面時個個都無精打采,臉色同樣難看。

一來是因為這段時間連續不斷的高強度複習,二來是因為無論是誰,心裡都沒有底。好在這場考試終於總算是結束了,碰頭的好友三人相約一同去下館子。

今日學校周邊的飯館裡人滿為患,好在他們來得早,靠牆佔了個座位,跟跑堂的叫了幾樣店裡的招牌菜,先喝著茶慢慢等菜上來。

鍾薈今日聊天的興致不高,蔣旭文也不好說話,溫見寧更是素來話少。

沒過一會,飯菜上桌,這種情況仍然沒有好轉。

蔣旭文倒是有心緩和氣氛,可看著兩個女生都一副不想多說的樣子,自己也只能老老實實吃飯。然而沒過一會,旁邊的鐘薈低頭扒著飯菜,眼淚卻突然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溫見寧看了一眼蔣旭文,發現他也正好在看她。兩人僵持了一會,她只好輕聲道:「鍾薈,你怎麼了,考試都已經結束了,你怎麼還是悶悶不樂的。」

鍾薈才哽咽道:「我、我只是覺得覺得我考不上了。」

說著,她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熱,淚珠又滾了下來,慌得旁邊的蔣旭文手忙腳亂。

溫見寧輕聲勸她:「考不上了我們可以明年再考,難不成考不上了天就塌下來了。我們留在北平,接著考下去,一次次地考,我就不信以你的聰明勁,會怎麼也考不上。」

鍾薈雖覺得有道理,卻還是扁了扁嘴:「萬一真這樣,考了那麼久才考上,簡直丟死人了。」

不過不管怎麼說,她的情緒總算平復下來。

然而當天晚上回去,鍾薈就發了燒。

她先前一連熬了很長時間的夜,再加上來北方後的水土不服,積累成疾,這一次病勢洶洶,一連幾天高燒不退。直到放榜那天也沒能下得來床,還是溫見寧他們替她去看的成績。

放榜當日,告示牆前人山人海。

溫見寧仗著個子小的優勢,奮力擠了進去。

她不出意外地在榜首前列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再一直往下看,很快看到了鍾薈的名字也赫然列在其中。溫見寧這才鬆了口氣,轉頭一看,發現蔣旭文不知為何不見了。

她穿過擁擠的人群找了一圈,總算在牆根下找到了人。

蔣旭文正低頭蹲在地上,察覺到溫見寧過來,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一看他失落的神情,溫見寧心裡就咯噔一下——

她們三個人中,竟然是蔣旭文落榜了。

……

回去的路上,兩人沿著街邊慢慢地邊走邊說話。

溫見寧這才知道,蔣旭文這次陪鍾薈北上,原來也是冒了風險的。

他本是家中長子,下面還有幾個弟弟妹妹等他幫扶。蔣家本身只是普通的中等人家,他這次跑到內地來,已算是任性妄為了一次。如今他名落孫山,自然也沒有再在內地待下去再白白耗上一年的道理。更何況他也不能敢擔保,自己再考一次就一定就能考上。

兩人說話間,轉眼已經回到了住處。

蔣旭文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來:「只是鍾薈就要麻煩你照顧了,她向來性子衝動,你是她的好朋友,幫忙多拉她一把,別讓她冒冒失失地惹上麻煩。還有,幫我跟她說聲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