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這預感來得異常荒誕而強烈,有那麼一瞬間,溫見寧幾乎想要跳下火車,不管不顧地跑回齊先生身邊。她不想去北平考什麼大學了,只想留在上海這裡和齊先生一起生活。

可最終,她還是冷靜下來,從車窗探出頭來,也拼命朝著齊先生揮手,看著齊先生遠遠地落在節節車廂後,身影逐漸縮成一個小點,直至徹底消失不見。

等她轉回來坐下,這場北上的旅程才算真正開始。

雖然親友師長提前為她打點好了北平的一切,但溫見寧心裡還是不免感到緊張。畢竟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獨身前往一座陌生的城市。

那裡於她而言是全新的天地,充滿了未知,就如同她身處的列車一般。

溫見寧還是生平第一次坐長途火車,對周邊的一切都很好奇。

她所坐的一等車廂最為舒適,地上鋪著提花長絨毯,古典歐式的裝潢,不僅有盥洗室、化妝間、吸菸室,甚至還配帶了一個小小的吧檯。

二等車廂是四人座,中間只有一張小桌,條件比一等車廂略差,設施也沒有那樣齊全。

條件最差的還是三等車廂。

過道很狹窄,人又擁擠,有人想在中間打地鋪坐下來,不過沒多久就被人踩了起來。空氣流通很差,不開啟窗的時候人身上的汗臭味、頭油味、菸草味等混雜在一起,臭烘烘得讓人喘不過氣來。乘客更是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還有小販挑了筐子賣鴨梨的、賣糖糕的,吆喝著穿來走去。扒手混雜在密壓壓的人群裡,沒一會就有人大喊丟了東西。

溫見寧過去看的時候,王力、王勇兩人不得不牢牢地護在她左右,以防出什麼意外。

令他們鬆口氣的是,這位小姐似乎只是好奇而已,很快就不再來這邊了,也免去了他們跟著一起挨擠受罪。

這年頭的火車都開得很慢,從北平到上海的鐵路並非直達,中間還要轉渡輪至天津,再換乘列車。一連奔波了幾天幾夜後,溫見寧等人終於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北平。

……

一進入北平,溫見寧就明顯感覺出了不同。

街頭很少有上海那種現代化的摩天大樓,更多是低矮的衚衕民居和古老的建築,每一塊磚石似乎都在訴說著一段古老的歷史。初春的天氣寒意刺骨,乾冷的風中夾雜著塵土,路邊的老柳樹綠濛濛的。街上的行人穿著臃腫的灰棉布襖,低著頭揣著袖筒走過。

王力他們僱了輛驢車,把行李放在上面,載著溫見寧晃晃悠悠地穿過長街,來到他們預先為她租的房子。

溫見寧的新居是一座四合院坐北朝南的正三間,分別作為客廳、臥房和書房。東西兩邊的廂房裡住著兩戶人家,都是老實本分的人家。另外還有耳房、雜物房等,裡面已經收拾出來,作為王力兩兄弟住的地方。院裡窗下種著一株老石榴樹,枝幹蒼虯,雖還未長出新嫩的綠葉,但據說每年都能結出不少紅彤彤的石榴。

王力他們一次性為溫見寧墊付了大半年的房租,可以讓她住很長一段時間。

溫見寧一邊忙著複習功課,一邊適應著全新的環境。

直至四月底的一日,她收到了鍾薈的電報,他們很快也要來北平了。

從接到這封電報後,溫見寧就每天數著上面的日子。

差不多十天後,鍾薈一行人終於抵達了北平。

火車站裡,王力、王勇兩人幫忙拿了個大牌子,寫了字掛在胸口尋人。溫見寧還在四下搜尋熟悉的身影,突然聽見鍾薈的大喊聲:「見寧,我們在這裡!」

一轉頭,她就看見向她飛奔而來的鐘薈。

兩個好友向著對方跑過去,一到跟前,就抱在了一又跳又笑。

好不容易等激動的情緒平復下來,溫見寧才看到身後跟著的蔣旭文和一個眼熟的中年人。這中年人正是鍾薈的父親,當初溫見寧從半山別墅逃跑時還曾見過他一面。

她連忙叫道:「鍾叔叔,您好。」

鍾父微笑著對她頷首示意。

兩人早在去年就已見過面,雙方對彼此的印象都頗佳。

三人許久不見,湊在一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當然,話最多的還屬鍾薈。

當初溫見寧走後,見繡她們沒有暴露,所以鍾薈這邊始終平安無事。原本她還做好了準備,萬一溫靜姝敢讓人來鬧,她還要發動學校裡的同學們一起去聲討這個老巫婆。不過事後很久,溫靜姝也沒有找上門來,她反而是從別人那裡又聽說了一些溫家的事。

說到這裡,鍾薈突然板起臉來:「我真是看錯你了,我把你當朋友,你卻連這麼要緊的事都不告訴我,還看我的笑話。」

溫見寧先是一愣,很快反應過來,鍾薈指的應該是她就是白茅那件事。

只是之前通訊時鐘薈並沒跟她再提過這件事,她也沒放在心上。這會鍾薈說起來,溫見寧才覺出不好意思來,連忙和她道歉。儘管事出有因,但她把這件事瞞了好友那麼久,甚至在鍾薈在她面前提起白茅時還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本身就有不對的地方。

鍾薈連忙擺手:「好了,我是跟你開玩笑的。我只是怎麼也沒想到,你竟然就是那個白茅,算一算時間,原來你那麼早就是大作家了,我居然還讓你去投學校的刊物。」

溫見寧一臉窘迫地擺手:「你可別笑話我了,我如今可算是出了惡名。好了,咱們不說這個,我請你們吃飯,為你和叔叔接風洗塵。」

……

說是要接風洗塵,事實上只有他們三個湊在一處。

鍾薈的父親看出他們在有他這個長輩在場的時候放不開,索性找了個要去拜訪舊友的藉口,自己先離開了,留他們這些小輩自行玩鬧。

雖然嘴上說著這怎麼能行,但鍾父一離開後,三人都鬆了口氣。一轉頭,兩個初來乍到的就高高興興地跟著溫見寧這個來了已經有一段日子的人下館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