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齊先生看著她把碗筷送進廚房,不贊同道:「你學習總歸不只是為了掙那幾個大洋,還是要看你自己的興趣愛好,不然辛苦自己念四年書,是為了什麼呢。」

這一次,溫見寧沒有回話,只是含混地應了幾聲。

她自己心裡清楚,其實她並不是擔心以後畢業找不到工作,才無法下定決心去北平的,她只是捨不得齊先生,想著但凡能在上海多待一日便是一日,其餘的一切只能等到時候再說。

齊先生並不知道溫見寧的這些小心思。她向來尊重溫見寧個人的意願,也不好催促她及早做出選擇,只道是等時機到了,這孩子自己會慢慢想通的。

溫見寧就這樣先去了那間小小的西餐廳,開始了她人生的第一份工作。

雖然當初說定的是她只要坐在那裡彈鋼琴就好,事實上那個胖老闆沒有放過一絲一毫可以壓榨她剩餘價值的機會。溫見寧在彈琴之餘,偶爾還要幫忙做女侍應生的活。身為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不免會招來一些異樣的目光。

好在這間西餐廳雖小,來往的人多少還有些體面,但到目前為止,並沒有人對她多做為難。

然而好景不長,如此幾天的輕鬆日子下來,溫見寧終於遇上了麻煩。

她好像被人跟蹤了。

這天傍晚離開西餐廳後,她照常一個人走在路上,有幾個地痞模樣的人鬼鬼祟祟地分散在她身後跟著。溫見寧每次一停下,他們也跟著在原地打轉,或問路邊小販價錢,或停在路邊準備抽菸。來來回回總是這麼幾張面孔,由不得人不起疑心。

直到第三次從麵包房的櫥窗玻璃上看到,那幾個黑衣黑帽的人在她不遠處向這邊張望時,溫見寧這才確定,她大約是被什麼人盯上了。

溫見寧並沒有慌張。

她不動聲色地在街頭上走著,看到路邊的店鋪就進去看看,一看就是很久,但她什麼也不買,每次都兩手空空地再出來,彷彿只是隨便逛逛。如此兩三次後,跟著她的人在她再一次進了店鋪後,索性躲在了街角的牆根下抽菸當作消遣。

然而這一回,他們等了很久也不見人出來。

等他們終於察覺不對,匆匆闖進那家店鋪,卻被店裡的人告知,剛才進來的人早就已經離開了,這才連忙跑出去追。

又過了一會,等溫見寧確定那群人應該不在附近了,這才整理了衣裙,從躲藏的角落裡出來,跟店裡好心的夥計道謝後,一邊用餘光觀察著四周,一邊迂迴著繞了遠路回家。

今天她在路上耽擱的時間有些長了,然而等回到家裡,齊先生居然還沒有回來。

溫見寧只好先繫上圍裙,為兩人準備晚飯。

她原先在香港時親自動手做飯的機會不多,如今的手藝大多是這次來上海後跟著齊先生一點點學出來的。不過齊先生的廚藝充其量只能糊弄肚子,反倒是溫見寧這個學生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所以近來的晚飯幾乎都是她一個人掌勺。

飯做好後,溫見寧蓋在鍋裡,坐在客廳裡等了好一會,等到天色完全黑下來,她不得已要開啟昏黃的電燈時,齊先生仍沒有回來的跡象。

溫見寧這才坐立不安起來。

今日她不知為何被人盯上,齊先生那邊會不會是也碰到了同樣的狀況?

她焦躁地在客廳來來回回地走動了許久,等終於下定決心準備出門去找巡捕房的人報案時,外頭突然傳來了鑰匙捅進門鎖的扭動聲。

齊先生終於回來了。

溫見寧這才鬆了口氣。

齊先生一邊把手裡拎著的油紙包放下,一邊脫去身上的雪青色絨線衫外套,笑著解釋道:「今天繞了點遠路,給你買了包你愛吃的酥皮點心。」

溫見寧接過她手裡的絨線衫,幫忙掛在牆上,一邊埋怨道:「誰愛吃什麼酥皮點心了,這麼晚了,您一個人還在外面閒逛。飯菜都涼了,您等我再去熱熱。」

等她把飯菜熱好後,師生二人在餐桌前坐下。

飯吃到一半,齊先生才突然道:「你這幾天下班的路上可還好,現在外面亂得很,你一個女孩子走路時一定要小心,不要往偏僻的弄堂裡鑽。若是在路上碰到鬼鬼祟祟的人,就往巡捕或者銀行之類的地方去。」

這話她從幾天前就叮囑過一遍,今日不知為何又強調了一次,語氣也有些異樣。

溫見寧低頭沉思了片刻,還是問道:「您是不是也感覺到有人在跟蹤您了?」

師生二人面色凝重地對視了一眼,立刻明白對方今日也有了同樣的遭遇。

齊先生道:「我明天就出去另尋住處,你在家幫忙收拾一下東西,我們儘快搬走。」

溫見寧正要回話,卻突然聽到外面傳來了敲門聲。

「篤篤篤——」

一時之間,師生二人面面相覷,誰都沒有說話。

敲門的聲音很有節奏,接連三下一停頓,彷彿在耐心地等著她們回應。

來人已經到了門口,如今她們再關燈假裝屋裡沒人也來不及了。

師生二人悄無聲息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齊先生走至門板後,提高聲音問道:「什麼人。」

熟悉的聲音從門後傳來:「能否請溫三小姐回話。」

溫見寧一怔,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

這個聲音,居然是陳鴻望。這人究竟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