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她躊躇片刻,還是走上前去,用眼神示意齊先生開啟了門。

門一開啟,外面站著的中年男子西裝革履,帶著與其氣質很不相稱的金邊眼鏡,眼眸精光內斂,果然是多日不見的陳鴻望。他的目光落在溫見寧身上,這才笑了起來。

「三小姐,多日不見了,你可是讓我們好找。」

溫見寧的目光同樣越過他身後,不出意外地看到了隨行的幾個黑衣大漢,十分鎮定道:「我可以跟你走,但是你不要為難我的老師。」

「三小姐可能誤會了什麼,我這次來是真心和三小姐結交,而非替你的姑母做說客,」陳鴻望邊笑著說,邊轉過頭來,很客氣地對旁邊的齊先生說,「這位女士,能否請您先離開片刻,我和這位溫三小姐有些話要說。」

齊先生不為所動,甚至還有幾分慍怒:「這位先生,大晚上的您帶著這些人來打擾我們暫且不說,站在我的屋子裡還要趕人,也未免太過失禮。」她看出自己的學生和這個人認識,但並不熟絡,對方甚至還有可能是和溫家交情匪淺,所以格外警惕。

陳鴻望仍只是笑,只是笑意未達眼底:「這位女士,我來找的是溫三小姐,雖然你是她的長輩,但能否先聽聽溫三小姐她本人的意見。」

溫見寧雖然並不願意跟陳鴻望談話,但形勢顯然是對方佔了上風。她看了看僵持不下的兩人,輕輕道:「先生,您先出去吧,我不會有事的。」

在她的勸說下,齊先生最終還是勉強同意了先在門外等一會,讓他們就在客廳說話。隔著薄薄的門板,裡面的人稍有動靜她也來得及衝進去。

等房門一關上,溫見寧客氣地問道:「陳老闆,如果您不是打算來抓我回去的,那您這樣興師動眾地親自來找我,究竟是為了什麼?」

陳鴻望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簡單地掃視了幾眼屋內的陳設,這才含笑道:「俗話說來者是客,三小姐既然要問我的來意,為何不請我坐坐。」

溫見寧忍著氣請他坐下,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敝舍簡陋,茶水粗劣,還望陳老闆見諒。」

陳鴻望坐下後才笑道:「雖然我很想第一個找到三小姐,不過還是有人搶在了我的前頭。若非有他們先一步在前面引路,只怕我這個後來者還要過兩天才能上門叨擾。」

溫見寧聽了心直直地往下墜,知道陳鴻望說的應該就是溫家人。

她還是被溫家的人找到了。

原來,當初她在見繡她們的幫助下倉促逃出香.港後,溫靜姝始終沒有查出別墅裡是否有人在暗中協助她逃走,所以也一直無法確定她的去向。溫家的人在香.港、廣州白白浪費了許多時間,甚至還讓人在各個碼頭查了去國外的船隻,始終沒有結果。

直至最後,他們的人才將目光轉至上海。

溫家雖然在上海算不上什麼大勢力,但要找個人還是輕而易舉的。

他們找了幾個青幫的混混幫忙在上海搜尋,沒多久就盯上了齊先生,正要順著上門把溫見寧抓回去,被陳鴻望的人及時攔下。然而他們在今日跟蹤溫見寧時,恰巧被她發現,連忙回去稟報了陳鴻望,這才有了他的這次登門拜訪。

溫見寧深吸一口氣:「多謝陳老闆告知我這個訊息,只是陳老闆這樣大費周章,不知有什麼我可以效勞的地方。」

她不太相信眼前這人會這麼好心。

陳鴻望微笑著看向對面的少女。

離家在外也將近有兩個月了,眼前的女孩非但不見憔悴,臉頰的弧度反而還比之前要圓轉飽滿幾分。昏黃的燈光下,她面龐清麗,瑩白的皮膚有種近乎玉質的透明感。那雙黑白分明、湛然有神的杏核眼更是讓她顯得神態自信,銳氣逼人,有種尋常女孩少有的氣質。

他的眼中浮現出欣賞之色:「說來三小姐可能不信,陳某之所以這樣費力氣,無非是誠心與三小姐結交。」

對面的少女眼裡閃過一絲疑惑,似乎在分辨他話中的真假。

她實在想不通,自己身上有什麼能值得讓一個大商人放下.身段來結交的。

不等她想明白,陳鴻望又看了看四周,輕笑道:「這裡太過簡陋,讓三小姐這樣的人住在這裡實在過於屈就了。陳某有個提議,我在公共租界那裡有棟空置的洋房,若是三小姐不嫌棄,可以去那裡暫住一段時日。等你和家裡人的事情解決了,再另尋住處也不遲。當然,若是三小姐放心不下你的老師一個人留在這裡,也可以和你一同前去。」

溫見寧的眼神立即變了,冷聲道:「我在這裡住著很好,不勞陳老闆費心。」

「三小姐大約誤會了我的用意,」陳鴻望頗有耐心地解釋道,「我並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三小姐一個女孩子出門在外多少能過得舒心些。」

溫見寧仍然冷淡:「不必了,多謝陳老闆的好意。」

對面的人笑了:「三小姐何必急於把話說得這樣滿,您還有時間,大可以慢慢考慮。」

看溫見寧還要拒絕,陳鴻望拿起帽子,準備起身離開。

溫見寧只好將人送到門口,看著對方帶人下了樓坐車走遠,這才鬆了口氣。一回頭,她才發現齊先生正在看她,連忙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跟齊先生解釋了一番。

齊先生沉吟片刻道:「我這幾天出門看看,咱們儘快搬家。」

溫見寧有些不捨得:「真的要離開這裡嗎?」

雖然她在這間公寓住的時間並不長,但這畢竟是她離開溫家後第一次停泊的地方,難免對這裡有種特殊的感情。

齊先生微微頷首:「我們必須儘快搬走,不能再耽擱下去了。」

溫見寧很快就想通了,點點頭:「好,我明日一早就去西餐廳的老闆辭職。」

總歸溫家的人已經打聽到她們的下落,西餐廳那裡肯定也不能去了。房子、工作什麼的並不重要,只要有齊先生在,她們師生二人到哪裡都能過下去,當務之急還是要儘快避開溫家人的耳目,免得被他們找上門來。

師生二人定下了搬家的事,便早早休息下了。

翌日清晨,她們用過飯後,便分頭行動。齊先生打算去雜誌社請個長假,溫見寧則在家收拾東西,之後去工作的那間西餐廳辭職,稍後兩人再匯合,一起去找新的地方落腳。

溫見寧一去了西餐廳,就跟胖老闆開口提了辭職的事。

胖老闆操著他那口濃重的廣東口音硬是說說她突然要辭工,給他的餐廳帶來很大的損失,所以要把她那本就微薄的薪水扣除掉一半。而溫見寧雖然早就預料到胖老闆剋扣工錢的可能,但看對方居然這般過分,還是不免有些不忿,在角落裡跟他小聲討價還價起來。

二人尚還沒爭出個結果,靠窗的座位上一個身穿棕色呢料西裝的青年男子看了許久,終於起身大步向他們走來,對溫見寧熱情道:「你就是見寧吧,父親讓我來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