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去的路上,見繡終於忍不住問道:「見寧,你是什麼時候認識的馮翊。」
溫見寧沒有隱瞞,坦然地把香港那次初遇告訴了她。
見宛在一旁譏諷道:「就她乖覺,到了人家的地界上還到處亂走,可不是能碰見別人家的少爺。」她話裡顯然是要嘲弄溫見寧想攀高枝,但卻透著幾分酸溜溜的意思。
溫見寧冷然道:「我在馮公館裡走動,至少是得了主人的允許。但你和盧嘉駿往來,不知他家裡人作何感想?」
見宛氣得臉色鐵青,卻一時說不出話來。
今日宴會一開始,她便徑直去找盧嘉駿跳舞,卻看到他身旁站了一位氣質雍容的貴婦人,這人正是盧嘉駿的母親。雖然對方並說什麼,但那挑剔的目光還是不免讓見宛渾身不自在。
溫見寧這一開口,正好戳在了她的痛處上。
婚禮結束後,溫家姐妹又在逗留了幾日,終於踏上了返回香港的船。
臨行前一日,師生二人最後一次見面。
溫見寧深知,這次一別後,下次再見不知又要等上幾年,情緒難免有幾分低落。
不過她還是勉強打起精神,對齊佩珍認真道:「先生,您曾問過我對未來的打算,我暫時還是不能給你答案。但請再給我幾年時間,我一定會讓您滿意的。」
齊先生難得說了許多寬慰溫見寧的話,但溫見寧已不是當年那個會因齊先生的一句肯定而衝昏頭腦的小女孩了,她知道自己的斤兩。
這一次的上海之行稱不上圓滿,雖沒出大的波折,但幾個女孩未免都受到了衝擊。她們第一次這樣清楚地意識到,離了別墅後的她們,雖不至於無人問津,但也只是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回去的途中,大家沒了來時玩樂的興致,只希望趕緊返回香港。
可中途還是出了意外。
上船的第一天傍晚,見繡喊了溫見寧跟著一起去甲板上看落日。
溫見寧當時正在房間裡對著稿紙冥思苦想,半天都沒能寫出什麼來,索性就和見繡一同出去了。但她沒想到,一齣了門,見宛她們也等在旁邊。
雙方都把對方當成了空氣,跟見繡一起徑直穿過走廊。
溫見寧才來到拐角處,前方突然有一道身影重重地撞進了她懷裡。
她腳下一個不穩,兩人一同倒在地上。
見繡她們連忙來扶,只見撞了溫見寧的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孩子,只有七八歲大小,渾身髒兮兮地發著臭味。她們還沒來得及問話,就聽見走廊另一頭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倒在地上的女孩驚恐地睜大了眼,爬起來踉蹌著撞開她們又往裡頭跑。
腳步聲向這邊逼近,轉眼就有五六個男人跑了過來。
溫見寧突然就明白了——
這女孩是被人拐來後偷跑出來的。
其中一個人見了她們喝道:「喂,剛才有沒有看到一個丫頭跑過去。」
見宛她們幾個都噤了聲,不敢出聲,只有見瑜看了一眼溫見寧。
還沒等溫見寧編出謊話騙過他們,為首的一個漢子已瞥到她素白緞面旗袍上的髒印子,咧嘴笑道:「幾位小姐,我們家孩子不懂事,衝撞了您們,實在是對不住。」
他們說完就向走廊深處追了過去。
溫見寧正要跟上前,卻被見宛死死地抓住手臂,力氣大到幾乎要給她掐出印子來。
見宛咬牙低聲道:「你少給我們惹事,真要惹上了這群人,他們可不會在乎多抓幾個人走。」
溫見寧何嘗不知見宛說的是對的。
等這群人走後,見宛才緩緩鬆開了手,像是給自己找藉口一樣小聲道:「這、這不是我們的錯,我們也沒辦法,畢竟他們人多勢眾。」
溫見寧倏地抬起頭來:「可我們至少得做點什麼。」
見宛怔住了。
最終,她們還是沒能攔住溫見寧,跟她一道去了船長室。
雖然對方承諾了會調查此事,但溫見寧看他們的樣子,根本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等回到艙內,眾人本就低落的心情愈發沉重,匆匆回了各自的房間睡覺。
然而溫見寧在床上翻來覆去,始終睡不著。只要她一閉上眼,方才那個小女孩驚恐的眼神就會在眼前浮現。
她索性一骨碌從床上爬起,又坐回了書桌前,對著一沓稿紙胡亂塗畫,發洩心中的鬱悶。溫見寧正劃拉著,腦海中突然靈光一現,終於抓住了這段時日讓她困擾的問題所在。
她曾經對鍾薈她們批評張留餘的《織女》膚淺,可《鶯啼倦》又何嘗不是。他們同樣都錯誤地拿了沉重的話題當噱頭,卻失去了對這些苦難者真正的哀憫。
她固然也可以憑藉技巧、經驗來寫作,但如果對筆下的人物連基本的同情都沒有,沒有真情實感的投入,自然會越寫越乏力。
溫見寧重新從開頭部分審視《鶯啼倦》,良久之後,才抓過筆在稿紙上寫下一個標題——
《海上繁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