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姑母和那幾家報社的總編都認識,他們談話時,曾被見瑜偶然聽到了,」見繡嘆口氣道,「只是見宛的性子,你又不是不清楚。和她說了,她也只會覺得是別人嫉妒。我們貿然說出實情,被姑母知道了免不了要怪罪,見宛也只會記恨我們。更何況這事真假未知,只要沒有證據,旁人不過是胡亂猜測罷了。你聽我一句勸,這件事就不要管了。」

溫見寧雖不贊同她的看法,但見繡都這樣說了,也只能應了一聲。

兩人反正都已出來了,索性就在山坡上邊走邊聊天。

溫見寧隨口問道:「那個盧嘉駿不是我們學校的吧,之前我好像在舞會上見過他。」

見繡搖頭:「不是,他是華南大學的學生。」

這個盧嘉駿原是浙江官宦人家的獨生子,被家裡人送到香港求學。偶然一次機會,他和見繡先認識,之後有幾分追求她的意思。然而在見宛的成人禮舞會上,她把見繡從盧嘉駿身前拉走後,盧嘉駿當場對見宛一見鍾情,從此見宛走到哪他跟到哪。

只可惜見宛身邊的追求者眾多,對見宛而言,不過是又多了個可以使喚的跑腿。

見繡曾勸了盧嘉駿幾次,但他樂此不疲,也只能隨他去了。

溫見寧皺眉道:「你什麼時候多了這麼多我不知道的朋友?」

一個嚴霆琛不說,如今還多了個盧嘉駿。

見繡低頭道:「誰讓你整天待在樓上不肯下來,連我交了什麼朋友,你都不清楚。」

她這樣一說,溫見寧反倒不好再多說什麼,畢竟她說的是實情。

可見繡卻突然抬起頭來,定定地看著她:「見寧,我們和你不一樣,你好歹還有柏青堂兄和梅珊姨幫你說話,你不肯下樓,姑母也奈何不了你,但我們只有自己,只能早做打算。」

這話聽得溫見寧心頭火起,當即反唇相譏道:「不,你還有見宛,你們才是真正的好姐妹。你有什麼朋友,有什麼打算,總歸不用跟我一個外人報備,我也不會再自作多情,來管溫二小姐的閒事了。」

她從未這樣生氣過,說罷轉過身就要快步離開。

見繡在身後喊她:「見寧——」

溫見寧彷彿沒聽見,腳步加快,一氣跑出一段距離後才停下。

她隨手扯了一把身旁灌木叢的葉子,在手裡揪了半天才慢慢消了氣。

等心情平復下來,溫見寧這才覺得自己方才的反應太過激了,心裡有幾分懊悔。可見繡話裡的意思,顯然也沒把溫見寧當成自己人來看,這讓她只覺有幾分受傷,一時又不想去找見繡道歉了。

正在煩躁時,溫見寧突地聽見一陣鳥叫聲,不由循著聲音找了過去

只見不遠處樹下的草叢裡,撲騰著一隻火冠雀的雛鳥。

溫見寧抬頭看了眼身前的樹,果然上面有一個鳥巢,想來這隻雛雀應當是從窩裡掉出來的,沒摔成肉泥也算幸事。

雛鳥因翅羽尚未長全,飛不起來,撲騰幾下累了,又蜷在草叢裡。

溫見寧正蹲在地上看,身後傳來鍾薈的聲音。

她跑過來停下,氣喘吁吁地問道:「你怎麼跑這樣遠。」

溫見寧指了指草叢裡那團絨黃。

鍾薈呀了一聲,連忙蹲下身來語氣輕柔地問道:「小傢伙,你怎麼會在這裡。」

溫見寧替它答道:「說不定是這附近哪隻藍鵲乾的。」

藍鵲是香港比較常見的幾種鳥之一,雖然羽色鮮亮,但卻是一種惡鳥。它們性情兇戾,不僅自己的雛鳥死去都能吃掉,還會去啄食其他鳥巢裡小鳥,每年被它們屠戮的小鳥不知凡幾。

鍾薈聽了也點頭道:「這些藍鵲最是可惡不過,就和日本人一樣,佔了別人的家國土地,還要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比藍鵲還壞。」

溫見寧看她一臉憤慨的模樣,有點摸不著頭腦,不知是哪裡又刺激到她了。

問過之後才知道,原來今天同來爬山的還有幾個日本同學。鍾薈方才朗誦詩歌時,和他們起了爭執,一時氣不過才跑來找她說話。

她想了想,問道:「你朗誦的詩歌是哪一首?」

鍾薈高昂著頭:「《七子之歌》,臺灣那首。」

溫見寧心道,難怪。

兩年前日軍佔領東北後,時局愈發緊張。

去年的淞滬抗戰,中日雙方打得昏天暗地;今年初,日軍又南下佔領山海關。兩國之間摩擦不斷,導致民間的反日情緒愈發高漲。

莫說上海的張留餘要寫書痛罵日本人,就連遠在東南的香港也不例外。

這幾年來,香港民眾多次發起抵制日貨的活動,可惜最終還是因為各種原因,只能以失敗收場。但香港人對日本人的排斥卻與日俱增,就連鍾薈這等學生都不例外。

《七子之歌》中寫了澳門、香港、臺灣、廣州灣、九龍、旅順大連、威海衛七處失地,其中寫臺灣那首控訴的便是日本侵略者。

鍾薈人在香港,卻唸了臺灣那首詩,也難怪日本同學反應大。

雙方當場辯論起來,其中有幾個中國同學拉了偏架,指責鍾薈不應把個人情緒代入這等文學交流的場合。對方人多勢眾,其他人難得出來放鬆一下,也只想和稀泥。鍾薈一個人爭辯不過,氣得只能跑過來找溫見寧說話。

溫見寧只覺得,鍾薈固然有偏激的地方,但眼下國難當頭,那些同學所謂客觀公正的話,讓人聽了實在未免寒心。

提起方才那幾人,鍾薈不由冷笑道:「他們幾個家裡在《香港日報》給日本人賣命,這頭他們就替日本人說話,將來若是日本攻佔了香港,這群人絕對是從老到小一窩子賣國賊。」

溫見寧先前也聽過傳言,說《香港日報》有日本人的股份,是專門替日本人在華南蒐集香港情報的。

這個話題比較敏感,兩人沒有多談,很快把注意力放回了這隻雛鳥身上。

鍾薈發愁道:「這隻小鳥掉在這裡可怎麼辦,這棵樹這麼高。」

溫見寧伸手指給她看:「你看到那個樹杈沒有,要是我踩著它,就可以爬上高處去,趁母鳥還沒回來,我把它放回鳥窩裡。」

鍾薈上下看她一眼:「可是你連那根樹杈都踩不到呀。」

溫見寧所指的那根樹杈位置同樣很高,不僅她爬不上去,就連比她高的鐘薈也沒辦法。

兩人正打算回去找人幫忙,卻看見蔣旭文往這邊找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