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齊先生微微一笑,抬手摸她的小腦袋:「當然可以,不過你不必心急,我們慢慢來。」

這年頭但凡讀書識字的,無一不想把自己的文字登在報刊上。

可這條路哪裡有這麼好走。

齊先生知道時下有一種出名要趁早的風氣,但她不希望自己的學生也如此浮躁。

師生二人在狹小的房間裡交談許久,直到天色將暮,在樓下早已等得不耐煩的司機找上門來,溫見寧才不得不下樓坐車回家。

齊先生站在路邊,遠遠地看著隔了玻璃向她不斷揮手的小人漸漸遠去之後,這才轉身上樓。

兩天後,齊先生離開香港。

溫見寧她們全都親自去碼頭送了齊先生一程,看著齊先生登船。

見宛她們哭得像個淚人一樣,只有溫見寧仰著頭,一滴淚都沒有掉。回來的路上,溫見寧自然被見宛罵了一句冷血。

可齊先生走了,但她們的日子還是要照常過下去。

溫見寧還是很忙。

齊先生臨走之前留下了課業,讓她好好學習寫作,說莫要著急,先通過閱讀和練筆打厚底子,總會有厚積薄發的那一日。她開了一張長長的書單,上面列著要溫見寧讀的書目文章,還讓溫見寧寫好讀書筆記和日記。

儘管齊先生人已經不在香港,但溫見寧還是不打折扣地按照她說的做了。

畢竟,她向來聽話。

除此之外,溫見寧還是堅持每日早起在花園外的長廊上讀英文。

雖然已經應付了入學考試,但英文還是要學的。她深知自己算不上最聰明的那一撥,只能用努力來彌補。

溫見寧每日早起讀英文的事在全家都不是秘密。

起初見宛也想跟溫見寧較勁。

她讓女傭們喊她起床,每日起得比溫見寧還早,讀起英文來比她還大聲。可沒幾天她就撐不住了,一天起得比一天晚,到最後直接放棄了。她只好自我安慰道,反正姑母說過,女孩子睡不好是要長皺紋的。

見繡也跟著早起了幾回。

可早上寒氣重,她很快就病倒了,後來也沒再來過。

至於見瑜,她看見兩個姐姐都已經放棄了,也沒把這當一回事。更何況憑她的聰明勁,也用不著這麼用功。

漸漸地,三月的天一日日地回暖,清早起來也不用像之前冬天那麼冷,至少溫見寧背書的時候已經不用頻頻跺腳了。才六點鐘左右,別墅外的天空就泛起了魚肚白。

傭人們裡裡外外地忙碌著,不時會有人從溫見寧身邊經過。

偶爾,溫見寧還能看到春桃。

自從上次溫見寧發燒,她便被趕出了裡屋,只能在樓下跟老媽子一起做粗使活計。如今她再看到溫見寧,早已沒有了從前的跋扈,遠遠地就低頭避開了。

溫見寧再想起她從前欺負別人的樣子,只覺得恍如隔世。

這天早上溫見寧背完了書,估摸著離早飯還有一會,便在花園裡閒逛。

春天到來,萬物萌發,園子裡也一片蔥蘢的綠意。園丁和幾個傭人正在花園裡除草,溫見寧就在一旁看著他們幹活。

直到一個傭人要去拔長在柵欄邊上的一株灌木時,她才忍不住提醒道:「那個是金銀花,可以泡水喝的,不是雜草。」

那叢灌木上生著無數潔白與鵝黃的小花,活潑潑地開著,帶著春日的朝氣與蓬勃。從前溫見寧還在鄉下的時候見過,金銀花可以入藥,她還見藥鋪有人收過。

一旁僱來的園丁聽了她的話笑道:「太太們只想在園子裡看英國玫瑰,不稀罕忍冬這種草。這種草什麼土裡都能長,不值錢的。」說著他用鋤頭把那株金銀花連根拔起。

溫見寧心裡一動,彷彿有軟絨絨的芽破土而出,撓在了她的心尖上。

她彎下腰,掐了一小朵鵝黃的忍冬,低頭放在鼻前輕輕嗅著。

她這才知道,原來金銀花還有另外一個名字。

——忍冬。

只有捱過漫長冬日的嚴寒,才能迎著朝陽綻放出春日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