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先生原先只是用咳嗽來示意她們注意坐姿,可成效不大。
講完第一個英文字母后,她只好停下來:「見宛,我知道這船上有些顛簸。但是你可不可以忍耐一會,至少聽我講五分鐘。」
溫見宛小臉蒼白道:「先生,這船這麼顛簸,不如咱們今天就不上課——」
她話還沒說完就已經忍不住,一張嘴就「哇」地一聲吐了。
離她最近的見繡嚇了一大跳,往後一躲反而沒事,反倒是離她有一段距離的溫見寧被當場吐了一身。襖子上、裙襬上都是痕跡,還散發著一股酸味。
溫見寧雖然沒有潔癖,這會也生氣了。
她扭頭就指著見宛,衝齊先生告狀道:「先生,她是故意的!」
這些日子齊先生也沒少見這對姐妹倆吵架,從還在溫家的時候就吵,一直到上了船也吵。與其說是兩個人吵架,不如說是見宛一個人在挑釁,溫見寧一直都不予理會,齊先生也還是頭一次看到溫見寧這樣生氣。
她不由得覺得有點好笑。
——到底還是個孩子。
見宛雖然因為剛才的嘔吐已經小臉蒼白,身子搖搖欲墜,但還不忘欺負溫見寧:「對!我就是故意的,我不僅要吐到你身上,還要故意吐到你臉上嘔——」
說著見宛沒忍住,又吐了一次。
這一次溫見寧早有防備,見宛才一低頭她就躲開了。
可她身後恰好是來蹭課的溫柏青,她一躲開,溫柏青就跟著遭了殃。
見宛這下懵了,她都不敢看溫柏青的臉色,帶著哭腔解釋道:「柏青哥哥,我不是嘔——」
她本想說她不是故意的,可喉嚨不爭氣,又一次劇烈地嘔吐起來,收都收不住。
見繡再也忍不住,用帕子捂著嘴也吐了。
看兩個姐姐都吐了,見瑜也跟著吐了一口。
場面一時混亂無比。
齊先生一邊叫溫家的丫鬟們快點過來幫忙,一邊讓溫柏青快去通知二太太她們,一轉頭看溫見寧站在角落裡正低頭看著衣服上的汙跡,小大人一樣皺著眉頭,哭笑不得道:「你也別在這裡愣著了,先回房間把衣服換下來,一會我幫你洗洗。」
溫見寧搖頭:「怎麼能讓先生洗衣服呢,我去找春桃。」
可等她一回到自己的房間,只見春桃正扶著牆壁乾嘔不止,腳下已是一地狼藉。
——算了,她還是自己想辦法吧。
齊先生和二太太都在忙著照顧幾個小的,其餘丫鬟們有的和春桃一樣暈船,有的也在照料見宛她們,一時之間沒人顧得上她。
溫見寧只好拿著髒衣服,想找人問一問船上哪裡有洗衣服的地方。
頭等艙周圍的房門緊閉,走廊上這會也沒人經過,很是清靜。
溫見寧躊躇了片刻,還是沒有敲門,自己一個人拿著衣服,想去別處看一看有沒有可以洗衣服的地方。
她們所乘坐的這艘荷蘭船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內部結構雖然不算複雜,但溫見寧畢竟還小,又是平生第一次坐這種大船,沒走多久就有點分不清方向,只能憑著感覺胡亂走一同,越走覺得四周光線越暗,空氣越汙濁,周圍的聲音越嘈雜。
路上她倒也碰到幾個大人,可他們都行色匆匆,根本沒空搭理她一個小孩。有一個還沒等她靠近就不耐煩地打發她:「走開走開,沒錢沒錢。」
溫見寧停下腳步,覺得自己不能再走了。
她正要掉頭回去,前方拐角處突然出來一個人。
那人見到她一個女娃在這,附近又沒別的人,頓時眼前一亮,咧嘴笑道:「哪來的小丫頭,到這裡來做什麼?」他一張口,就露出一嘴黑黃的爛牙,讓人看了就犯惡心。
溫見寧一眼就看出他不是好人,也不答話,扭頭就走。
她人小腿短,剛一轉身,那人就怪笑著跨步攔在她面前:「小丫頭,你想去哪呀,要不跟叔叔一起去底下玩一玩。」
溫見寧沒吭聲。
她向左,想從他旁邊繞過,他就往左擋住路;向右,他就站在右邊不讓她走。
溫見寧抱著衣服的那隻手摸了一摸袖管,一雙杏眼陡地盯住他:「讓開!」
梅珊曾經說過,溫見寧生了一雙漂亮的眼。
尋常人的杏核眼最是溫潤秀氣,沒什麼攻擊性,但溫見寧的不同。她的眼瞳極黑且圓,大而有神,黑白分明,過於明亮,一旦凌厲起來,更是寒氣逼人。
那人被她瞪得渾身一僵,很快又反應過來眼前不過是個毛丫頭,看著這雙眼,心裡只覺得有點癢癢,搓著手就要上前:「有點意思。」
溫見寧正要去摸出袖管裡藏的東西,前面突然傳來少年清冽的嗓音:「妹妹,你在這裡做什麼。伯父不過讓你回房間換一下衣服,一會好去跳舞,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