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溫公館坐落於法租界,是一棟帶獨立花園的三層小洋樓,庭院裡綠草如茵,中間一條小徑由鵝卵石鋪成。黑色小汽車沿鵝卵石路向前行駛,一直到盡頭才緩緩停下。

傭人們早已等在門口,一見老爺小姐們下來,連忙上來幫忙拎行李。

在裡面等著的兩位太太聽到訊息很快迎了出來,和兩位老爺寒暄著進了屋。

溫見寧落在一行人的最後面,一邊打量著溫公館的陳設,一邊聽大人說話。

大太太精明強幹,是溫公館裡真正管家的人。她生了兩個兒子,大兒子溫松年,今年十六;小兒子溫松壽,今年十二,去了學校裡,中午補回來吃飯,要等到傍晚才能回來。見宛是一位姨娘所生的,那位姨娘很早就因為難產去了,見宛被養在老宅,和大太太的關係並不親近,但在她面前,卻還是溫順恭敬一口一個母親的叫著。

雖然不知道大太太私下裡為人如何,但她們一進門來,大太太就以女主人的姿態熱情地招待了她們,就連對溫見寧都是格外親熱,讓她頗有幾分不自在。在帶她們上樓看客房的空當,大太太還順便問了她們的喜好,向傭人交待了晚餐的安排。

二太太,也就是見瑜的親孃,她生得矮胖,和二伯父很有夫妻相。一見了小見瑜就抱在懷裡,心肝肉地叫。她沒有兒子,只得了見瑜這一個親生女兒。

至於溫見繡和還沒見過的溫松昌都是姨娘生的,和她關係也比較冷淡。

不過在溫見寧看來,溫家不是什麼窮苦人家,能捨得把這麼小的見瑜扔在溫府,自己卻跑來上海守著二伯父,二太太口中的這個心肝肉,估計是要大打折扣的。

等到了傍晚,溫松年、溫松壽、溫松昌兄弟三個也從學校裡回來了。

他們三個雖然逢年過節也要回淮城,但因為這幾年一直定居在上海,和見宛她們不常見面。跟初來乍到的溫見寧更沒什麼話說,充其量只是在大人面前,規規矩矩地打聲招呼罷了。

這群孩子雖然一開始見面還有幾分生疏,但到底是一家人。在飯桌上有大人特意引著說話,很快又說說笑笑熱鬧起來。只有兩個悶葫蘆,從頭到尾都一言不發,只顧著低頭吃飯。

其中一個是溫見寧,另一個是溫柏青。

直到眾人吃完飯後,大太太才發覺這倆孩子一直沉默寡言著,不由笑道:「柏青和見寧兩個怎麼不說話,是對飯菜不滿意嗎?」

「沒有。」

「沒有。」

一大一小下意識地看了對方一眼,又不約而同地把視線轉向另一邊。

雖說從淮城到上海這一路,這對名義上的堂兄妹已經認識了一段時間。但兩人的性子都是素來沉默寡言慣了,非必要的情況下誰都不會開口,所以至他們連話都沒說過幾句。

關於溫柏青這位堂兄,溫見寧之前聽大人們的談話,知道溫柏青是已故三伯父溫叔瑀唯一的兒子,也和她一樣,不久前才回到溫家。

大人們說,十幾年前三伯父因為跟外頭的人胡混著鬧革命。為了防止他禍及家人,三伯父直接被老太爺逐出家門,對外只宣稱是病死了。三伯父倒也硬氣。既然家裡不要他,他索性也不再回淮城。後來老太爺後悔,幾次派人叫他回去,他都不肯,再後來就沒了訊息。

等溫家人再次打聽到他的下落,卻發現幾年前,三伯父早就已經出了意外過世,只留下一對孤兒寡母相依為命。

溫柏青的生母出身不好,老太爺不肯讓她入門,所以用了點手段,只把溫柏青帶回了溫家。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倆是一樣的,都是被溫家強迫著離開了最親的人。

溫見寧對這位堂兄其實有點好奇,但對方渾身上下透出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她也不會和見宛一樣,主動湊上去自討沒趣。

一行人在溫公館只停留了兩天,很快又要動身出發,準備坐船去香港。雖說見宛她們還對上海的繁華戀戀不捨,但行程註定了她們不能在這裡耽擱太久。

溫家這一次前往香港,要搭的是一艘荷蘭火輪。這年頭國內的船運管理混亂,當局只知搞出各種名頭的稅來壓榨小商人,底下的民船本就求生艱難,再加上西方各國的把控、排擠,如今的海上大半是外商輪船的天下。

二太太早已提前讓下人買好了頭等艙的票,親自護送她的心肝肉見瑜走一趟港島。

登船的第一日,一路上對見寧百般不順眼的溫見宛就再也神氣不起來了。

天灰濛濛的。雲很低,像灰雁的羽翼一般幾乎擦著人的頭頂掠過。

碼頭上人來人往,尤其到了開船前一刻,幾乎到處是人擠人。

直到輪船的汽笛發出一聲長鳴後,趁二太太她們忙著安置行李,溫見寧站在甲板上靜靜地看著身後翻湧的浪花和逐漸遠去的碼頭。

她再一次確切地感受到,她和舅母他們的距離越來越遠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齊先生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這裡風大,我們先回去吧。到了那邊,會有訊息的。」

溫見寧抬頭看了齊先生一眼,還是跟著她回了艙內上課。

雖然從淮城到香港一路旅途漫漫,但除了她們中間在溫公館住下的那幾天,這一路上,齊先生都沒忘找機會,無論是沿途的風土見聞,還是近年來國內外的重大事件,她都會講給她們聽,見縫插針地給她們上課。

只可惜溫見宛她們不太能理解齊先生的苦心,幾乎沒有能坐得住的時候。

除了溫見寧還老老實實地跟在齊先生身邊外,反倒是溫柏青這個便宜學生時常會一聲不吭地坐在一旁蹭課。不過他一般不和人說話,只有齊先生問到偶爾才會答幾句。

今天齊先生準備趁有時間,給她們講一講英文。

等過幾天女孩子們到了香港那邊,肯定是要學英文的。早讓她們學一點,等到了那頭再學也好上手。

可和往常相比,溫見宛她們三個今日更加不在狀態。

三個小人坐在那裡扭來扭去,彷彿屁股下坐了針氈,很是躁動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