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按照事先計劃的路線,她們先前往上海的溫公館,再從那裡買票乘船去香港。

由於旅途的顛簸,離家前幾天,一向嬌生慣養的溫見宛很是鬧了幾天脾氣。不過她們畢竟還是孩子,忘性大。這是她們從小到大第一次出遠門,一路上的新鮮見聞很快就沖淡了她們的離愁別恨,吸引了她們好奇的目光。

這種新奇感在抵達上海的當日到達了頂點。

據大人們所說,在一個世紀前,上海還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村落。但自從六十多年前開埠以來,它憑藉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一路飛速發展。如今的上海已經一躍成為當下國內乃至亞洲最大的都市之一,有著「東方巴黎」的美稱。

車一進了上海,溫見宛她們幾個就沒捨得眨幾次眼。

參天的百貨大樓,在城市中穿行的電車,櫥窗裡的木製模特,每一樣事物都那麼新奇;道路上熙熙攘攘,車水馬龍,比一路上她們見過的任何一個城市都要繁華。

街上有拉著客人一路狂奔的黃包車伕,高鼻深目、神氣活現的洋人,手中揮舞著報紙的報童。甚至還有膽大的毛頭小子,看她們的小汽車行得慢,拍車窗想向裡面的人兜售香菸和旅行指南的,結果自然是被司機下來趕走。

幾個小人還趴在車窗上好奇地看著外頭的行人,只見來來往往的男女老少,長袍馬褂,襖裙旗袍,皆有不同。傳統與現代,古舊與時髦,穿什麼的都有。

前面路太堵,溫家的小汽車只能放慢速度,旁邊走過一群齊耳短髮的女學生。

她們普遍穿著清一色的湖藍色上襖和大擺黑裙,胳膊下夾著書本,一邊說笑著猶如一陣輕風般從小汽車旁掠過,讓一群半大的小丫頭看直了眼。

見繡一臉讚歎道:「她們可真好看。」

一路上沉默寡言的溫見寧這會也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看著,聽到她的話點了點頭。

她無法明確地用言語形容,但還是能感受到這群女學生雖然素面朝天,卻和眼前這個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的大城市一樣,有一股別樣的生機與活力。和死氣沉沉的溫家老宅相比,這裡實在是一片全新的天地。

見宛不以為然道:「藍黑色的衣裳都太醜,不好看,還是旗袍最好看。」

「那是文明新裝,時下上海的女學生都喜歡穿的。」

齊先生出聲解釋道。

她自從離了淮城,也換上了一身青灰色細呢素格旗袍。因為近來天氣轉冷,外面還罩著一件灰絨線衫。雖然顏色也屬於見宛不喜歡的素淨寡淡,卻因為齊先生皮膚白又氣質出眾,反而穿出了一種舊式的婉約。一開始看到的時候,讓幾個小人都驚豔了好一陣。

女學生們歡笑著走過後,迎面的黃包車又拉過來一個富太太。

和剛才那群簡約素雅的女學生相比,這位太太的打扮就要古怪多了。她頭上梳著一個東洋式樣的高髻,橫插一根簪子,上穿女式西裝外套,戴白色蕾絲長手套,手腕上還戴著金錶。全身上下但凡有能穿戴的地方,都已經被她安排滿了。

溫見寧雖然不太懂服飾搭配的門道,卻也覺得這位太太一身搭配很累贅。

梅珊精準毒辣地評價道:「就是個會走路的百貨大樓。」

雖說她常年待在淮城,但論起穿衣打扮的門道來,她可不輸給上海的摩登女郎。

除了溫見寧,另外三個女孩聽了都捂著嘴笑了起來。

她們不知道的是,時下的上海乃至全國受到西方風氣的衝擊,在文化人的倡導下,什麼都講求進步、變革與文明。不僅思想要變,外在的衣著打扮也要變,不少人換上了外國的西裝領帶,也有人穿上了改良的襖裙旗袍。可無論是思想,還是服飾,任何變遷都不是能一蹴而就的,所以才有了眼前奇裝異服不絕於世,新舊混雜的局面。

直到幾年後當局頒佈了有關條令後,這種情況才有所改善。

話說回來也奇怪,這次送她們去香港的,除了有齊先生、還沒見面的二太太外,梅珊作為一個姨太太,不在家裡伺候老太爺,竟然也要跟著她們一起來了。

關於這一點,見宛她們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

齊先生眼看汽車行得這樣慢,便對司機道:「停一停吧,我就在這裡下車。」

見宛不懂就問:「齊先生不和我們一起嗎?」

溫見寧也一臉不解。

齊先生解釋道:「我在上海有朋友,先去她那裡寄住幾天,而後再跟你們一起去香港。」

她雖是她們的女先生,但到底還是一個外人,住在溫公館有諸多不方便。更何況時隔幾年,她難得回到上海,也想和老朋友們見一見。

雖然溫見寧捨不得讓齊先生這個唯一她能親近的人離開,但這事她又做不了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齊先生下了車,和她們揮手後很快消失在街頭的人群中。

等齊先生離開後,司機掉頭回去,繞了人少的遠路。

一個小時後,她們一行人終於抵達了溫公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