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的路上,明菅聽著春桃咕噥,知道了一些溫家的狀況。
溫府老太爺有四子一女,除了阿菅的親爹外,還有一位三爺早早地夭折了,只有大老爺和二老爺子女雙全。大太太手段厲害,雖然大老爺有拈花惹草的毛病,又一個接一個的姨太太娶進了門,但這麼些年只有一個生下了個姑娘。二太太則棋差一招,肚子又不爭氣,到至今只有一個女兒,反倒讓兩個姨太太分別生下了一子一女。這樣算起來,溫府裡連上初來乍到的明菅在內,共有四位小姐。
溫家小姐們上課的書房離明菅的院子不遠,不一會功夫就來到了書房附近的簷廊下。
幾個丫鬟正坐在欄杆上嗑著瓜子小聲聊天解悶。
春桃朝屋裡看了一眼,問道:「女先生呢?」
其中一個丫鬟脆聲道:「聽說今天家裡有事,要晚一點來,三位小姐正在裡頭習字呢。」
另外一個快言快語地問道:「怎麼就你一個人把她帶來了,今天是第一天來上課,怎麼著也得讓人跟先生說一聲呀。」
春桃撇嘴道:「府裡出了事,三姨奶奶每天忙還不夠,還哪有心思管她呀。要不先讓她進去坐著,等女先生來了咱們再和她說。」
幾個丫鬟面面相覷:「這可說不好,我先進去跟裡面的小姐們說一聲。」
明菅她們看著進去問話的丫鬟很快又出來,招手讓她們進去。
偌大的書房裡擺了三張小書桌,各坐著一個女孩,正轉頭向她們看來。
大的那兩個看著有十一二歲,最小的一個才五六歲,旁邊還跟著個奶孃模樣的年輕女人。
「她是誰?」
問話的是一個穿桃紅綢襖的小女孩。
她雖然還小,但生得很是粉面桃腮。皮膚雪白,眉眼嬌俏靈動,是個十足的小美人胚子。只是一雙丹鳳眼傲氣極了,看著就不好相處。
春桃連忙賠笑道:「回大小姐的話,這位是剛回來的三小姐,今天來跟您們一起唸書。」
小美人冷笑一聲,二話不說,抓起一旁的茶盞就往見寧身上扔去,嘴裡還喊著:「走開!我才不要跟鄉下丫頭一起!」
明菅眼疾手快,抓了一旁瘦小的甘草躲開了,茶盞直直地砸在春桃的胸口上。
滾燙的茶水迅速透入了衣襟,留下一團褐色的汙漬,燙得春桃嗷的一聲大叫起來。
屋裡頓時亂成一團。
很快有人就跑去告訴了三姨奶奶。
來人報信時,梅珊正好在三姨奶奶這裡喝茶,聽到訊息後不由得挑了挑眉。
三姨奶奶聽了嘆了口氣道:「說起來見宛這孩子也是可憐的,她娘生她的時候難產死了,大太太的手段你也知道,雖然抱給了姨娘教養,但哪能管得住她呢。見宛這般高傲難容人的性子,以後只怕要吃大虧的。」
一旁的丫鬟知情識趣道:「想來是三小姐初來乍到,大小姐有點認生,所以才會這樣。」
三姨奶奶沉思了一會,才道:「不然這樣吧,今天便算了,以後把她們的課分開。見宛她們學這個,就讓三丫頭學別的。等以後日子長了,再慢慢試著讓她們一起上課。」
「四妹妹,」三姨奶奶轉過頭來看她,「恐怕還要勞煩你走一趟。初來乍到,如今又和見宛起了爭執。你算是這府裡與她最親近的人,還是我們一同去去看一看吧。」
梅珊起身道:「姐姐都這樣說了,我走一趟便是了。」
等三姨奶奶和梅珊趕到時,卻發現書房裡的情形和她們想象得大不相同。
惹事的溫見宛正在低頭練大字,只是一隻左手始終背在身後,臉上似乎還殘留著淚痕。另外兩個小女孩也安靜地趴在桌子上習字,連她們進來都不敢抬頭。
靠窗的座位處又多了一張小桌,明菅正坐在那裡拿著毛筆笨拙地劃拉著,身後站了個穿舊翠竹藍布罩衫的女子,偶爾糾正她握筆的姿勢。
聽到傳來腳步聲,對方一抬頭,恰好看見雙雙進門的梅珊她們。
三姨奶奶客氣道:「齊先生來了。」
齊先生微微頷首,歉意道:「抱歉,今日在路上耽擱了些時間。」
她面龐白淨,五官尚稱得清秀二字。只是臉上未施脂粉,站在明豔動人的梅珊旁邊,就愈發顯得和她身上那件漿洗得發白的藍竹布罩衫一般寡淡。
三姨奶奶對齊先生的客氣是有緣由的。
齊先生原來也是淮城本地一大戶人家的女兒,但出嫁沒多久,家裡便漸漸地敗落了。她嫁的那個人又整日對她拳打腳踢,她不堪忍受,最後毅然決然地和男方離了婚。
雖然如今在外面已經大談什麼婚姻自由、男女平等,但在風氣保守的本地,女子離婚還是一件丟人的事。齊先生的兄嫂覺得沒了顏面,不肯接納她,她便索性當了女先生,靠著教大戶人家的女孩子讀書習字為生。
起初這差事並不順利,人人都怕請她到了家裡,又教唆得家裡的女孩子也學了歪風邪氣。可她還是想法設法地找著了第一份差事,過了一段日子,人家家裡也沒鬧出什麼事,她又教得好,天長日久地別的人家也慢慢忘了這事。
更有些開明的家庭,聽說齊先生懂的多,還請她到家裡給女孩子們講一講外頭的事。
一旁的丫鬟走上前來小聲地跟三姨奶奶交待方才事情的經過。
溫見宛摔了春桃一身茶水後,一群丫鬟這才反應過來,上前攔著溫見宛。
但溫見宛素來脾氣大,雖然人小小的,但連丫鬟們都怕她幾分。她們不攔還好,一攔反而又激起了她的火氣,拿著硯臺、鎮紙不由分說地砸。
眼看書房裡就要亂成一團,齊先生恰好趕到,先是問清了事情的經過,然後拿出戒尺敲了溫見宛十幾下手心,直到她疼到捱不住認了錯,便讓人收拾了書房,讓四個小的好好練字,這才有了剛才三姨奶奶她們進門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