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李氏嘆了一口氣:「如今這世道,已經不比許多年前了。這年月到處都亂,那些個土匪貪官,個個都恨不得刮下咱們一層皮來。外頭還有些大頭兵,處處燒殺擄掠的,指不定什麼時候就燒到咱們這來了。你雖然被曬得黑了,但你孃的底子在這裡,五官比她那時候還俊俏,再長大一大呀,舅母怕呀,怕護不住你。」
阿菅難過地低聲道:「我就一個鄉下野丫頭,有什麼好怕的。」
明李氏輕聲笑了,溫柔地哄她:「什麼鄉下野丫頭,你娘當年可是明水鎮第一美人。你不要看你現在小,又整日在外頭風吹日曬得皮膚黑。等你當了溫家的小姐,整日坐在堂屋裡什麼也不幹,再搽上香噴噴的雪花膏,你比今天那女人還白呢。」
阿菅委屈道:「我不管什麼白不白的。我就知道,我離了家就過得不好,就像從前你們把我娘送去了宋家,可她最後不還是過得不好,又回來了。」
明李氏耐心地給她解釋:「你娘是你娘,你是你。送你娘去宋家是沒辦法,她是去給人當丫鬟伺候人的;你去了溫家就是正經的小姐,是別人來伺候你,這不一樣的。」
阿菅急急地接話道:「我不要別人伺候,我伺候舅母。我洗衣服、做飯、趕鴨子、餵豬、殺魚,我什麼都會做,什麼都能行。」
明李氏搖頭,在她背上一下又一下地輕拍:「舅母什麼也不用你做,只想你衣食無憂地好好過一輩子。人呀,再怎麼樣都要吃飽了才能說別的。你本就應該是溫家的小姐,而不是賣魚的丫頭,這是你應過的日子。」
阿菅低聲道:「可我娘去了溫府,被趕了出來,生下了我沒幾年就死了。宋家太太去了溫府,不出一年就死了,可見那裡是個吃人的去處。我還小,去了那裡,只怕他們連骨頭都不吐了。」
明李氏被她說得心裡一揪,想到她這樣小的年紀,就要一個人到溫府那沒有一個認識的人的地方,險些動搖了決心。但她想起家裡半空的米缸,想起阿菅一身補丁的舊襖,再想想阿菅好不容易才能勻出錢來換一條的新頭繩,很快還是硬起心腸來:「不會有這樣的事,溫家是大戶人家,你聽話懂事,就不會有人難為你。阿菅最聰明了,不怕。」
話說到這裡,阿菅已經明白,舅母已經打定了主意,不是她三言兩語就能改變的。
溫家有錢有勢,能讓她過得更好。明菅知道,但她依然不能明白大人的想法。
——難道那些會比他們一家人住在一起更重要嗎?
望著頭頂的黑暗,阿菅生平第一次感覺到了茫然。
這一次過了很久,阿菅的聲音才悶悶地傳來:「那,回頭你跟她們要些錢吧。」
明李氏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背,呵斥道:「你這又說什麼混話。」
阿菅慢慢道:「你們拿了錢,過好日子,然後送我哥去上學。回頭我學會了寫字,就給你們送信,你們也給我回信。這樣以後不論到了哪裡,我們都好像還在一處,還是一家人。」
明李氏聽得一陣心酸,岔開話題道:「早些睡吧,明早還得起早把你送去鎮上呢。」
阿菅卻不容她矇混過去,堅持道:「舅母,我就這麼一個要求,你得答應我。你若是不答應我,我明天就不跟你去鎮上,也不去溫家。半夜你睡著了,我就跑出去,當街上的叫花子,當橋底的水鬼,再也不回來了。」
明李氏氣得手舉了起來,可這回卻半晌才輕輕落下,拍在了阿菅的背上:「好,我答應你,成了吧。」她知道這丫頭自小說到做到,真要不答應,她說不定半夜真的就一個人跑了。
阿菅這才鬆了口氣,把頭埋在她頸窩裡,抱著她不肯撒手。
又過了好一會,明李氏聽著耳邊的呼吸聲漸漸變得勻稱綿長,知道阿菅這是睡了,這才對著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小姑子到死是個糊塗鬼,聽說溫家的小少爺也是個憊懶不成器的。這樣一對爹孃,卻不知怎麼生出了阿菅這麼個聰慧堅韌的丫頭來。
她把阿菅送回了溫家,也不知道是福是禍。
明李氏心裡這麼想著,一邊抱著阿菅,整整一夜都未閤眼,直到天明。
阿菅本以為自己會徹夜難眠,不想還是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她醒來,身邊的被窩已經沒人了,旁邊放了一疊衣裳。
阿菅從床上爬起穿衣疊被,揉著眼下出去一看,就見舅母正背對著她在灶臺前烙餅。
她放下手,怔怔地看著晨光中舅母不停忙碌的背影。
明李氏早就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頭也不回,手上的動作也不停道:「醒了。」
阿菅心裡明白,這很有可能是她最後一次看見舅母為她做早飯了,不由得吸了吸鼻子,啞著嗓子道:「舅母,我起了。」
一旁的簾子掀開,虎生迷迷糊糊地走過來:「娘,真香啊。」
明李氏手上的動作不停,「你們倆快洗臉洗手,一會吃飯。」
兩個孩子聽話地去洗臉了,等他們收拾妥當,飯桌已經支起來等著他們了。
明李氏從沒這麼捨得放油,每一張餅都烙得酥香可口。虎生吃得滿嘴流油,就著鹹菜,唏哩呼嚕地喝完一大碗幾乎能映出人影來的稀粥。另外三個人則食不知味,渾渾噩噩地吃完了一頓飯。